苑默文/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鈷藍、歐亞審美和文明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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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合圖:左為苑默文(作者提供),右為永樂青花(取自維基百科)

文/苑默文(作家、譯者)

在中國的藝術和物質文化裡,我覺得青花瓷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它如今好像已經成了中國文化的標籤,但是如果細細品味,它既是中國工藝的巔峰,又是文明交融的物質文化縮影,它甚至和中國穆斯林總是有些關係。

青花瓷的誕生

它的誕生,就和蒙古人建立的世界性帝國分不開。它在14世紀以來,也是興盛在西亞、南亞的宮廷裡,最終演變為一種橫跨東西方的視覺語言。青花瓷的興起,本質上是一場關於鈷藍顏料與白瓷胎土的「聯姻」。

在13世紀時,蒙古西征的腳步震碎了舊有的疆界,打通了從大都到撒馬爾罕、再到巴格達的貿易網絡。除了元朝中國以外,中國的西邊,還有四個被成吉思汗的子孫統治著的四個汗國。這五個政治實體之間,存在著前所未有頻繁的政治、文化、經濟接觸,這種空前的地緣政治格局,為陶瓷技術的交流創造了物理前提。

元代帝半身像,元太祖成吉思汗(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data)

元代以前,中國人的審美深受宋代文人影響,崇尚「清雅婉約」的單色釉瓷器,如汝窯的雨過天青、龍泉窯的青翠欲滴。然而,1278年,蒙古人在滅南宋前便於景德鎮設立「浮樑瓷局」,這並非偶然。景德鎮早期的青白瓷早已在西亞市場聲名鵲起,甚至引發了伊斯蘭陶工的模仿,並促進了伊斯蘭砂玻陶瓷(fritware)這一影響深遠的技術創新。

汝窯為宋瓷代表,圖為汝窯青瓷蓮花式溫碗(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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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花與鈷藍

元代青花瓷的出現,標誌著一種審美範式的徹底崩潰與重建。它將中國卓越的硬質白瓷(高嶺土技術)與源自西亞的鈷藍結合在一起。

在最開始,我想青花瓷是「外銷導向的」,它為了迎合蒙古人對青色和白色的喜愛,也照顧到了西亞貴族對色彩與繁複裝飾、可供共餐的大盤的偏好,中國工匠放下了宋代的溫婉清雅,拿起了筆,繪製出那種以絢麗藍色為主調、充滿動感的作品。

元青花龍紋瓶(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data)

很值得我們好好品味一下的事情是。2009年,在江西景德鎮,在「紅衛影院」的拆除過程中,人們發現了燒窯堆積,從那裡出土了一批元代青花瓷高足碗,其中有七件外口沿上都書寫有波斯文,經釋讀為四行詩,字體風格主要流行於14世紀,最晚不超過15世紀早期,而且字跡相當流暢,可以看到書寫者是通曉波斯語,能夠流暢書寫波斯文,而非摹寫。關於此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國立故宮博物院余佩瑾副院長所寫的〈內蒙古出土的元青花高足杯及相關問題〉一文。

在《元青花瓷器早期類型的新發現——從實證角度論元青花的起源》(《文物》2012年第11期)中,藝術史學者黃薇、黃清華認為,這批青花器上繪製圖案使用的是硬筆,這與此前中國傳統的彩繪方式不同。而器物造型則與當時西亞的製酒器一致。這說明書寫文字和製作瓷器的人應該與西亞有很直接的關係。

不能忽略的是,青花瓷在最開始並非中國士大夫喜歡的器物。在明初,《格古要論》的作者曹昭給了青花瓷「且俗甚矣」的差評,揭示了青花瓷的某種「異族色彩」讓士大夫的眼睛或是心理吃不消了。

如果青花瓷真有那麼些「異族色彩」的話,我想它的靈魂一定在於「青」。在14世紀的歐亞貿易網中,這種被稱為「蘇麻離青」的顏料,其價值甚至一度達到黃金的兩倍。長期以來,「蘇麻離」究竟是什麼、來自何方,一直是陶瓷史上的謎團。直到現代,透過對14世紀的伊朗人阿布·卡西姆(Abu’l-Qasim)著述的研究,以及化學成分的精密比對,答案已經浮出了水面:它來自伊朗中部卡尚(Kashan)附近的德姆斯爾村(Ghamsar)。

這種鈷礦被伊朗工匠尊稱為「蘇萊曼的寶石」(Sulaimani)。化學上,元青花使用的蘇麻離青具有「高鐵低錳」的特徵。在景德鎮的高溫窯火中,這種進口料會產生一種迷人的「瑕疵」——顏料堆積處會出現暈散和金屬般的鐵鏽斑塊。這些原本是工藝上的缺陷,卻因其深沉入骨的發色,成為了後世藏家眼中元青花與明早期青花的至高標準。從德姆斯爾的礦坑到景德鎮的瓷窯,蘇麻離青的跨國旅行,正是14世紀中央歐亞的世界性的體現。

明青花四季花卉紋蓮花式盤(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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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的全球化

青花瓷的全球化,在伊斯坦堡、伊斯法罕的宮廷中高頻出現,這離不開一條波瀾壯闊的貿易線。14世紀時,泉州作為「東方第一大港」,是穆斯林海商的活動中樞。儘管明朝初年曾短暫實行嚴厲的海禁,但這種官方的行政阻斷並未能熄滅民間貿易的熱情。泉州商人利用福船的結構優勢,將景德鎮的青花瓷源源不斷地運往西洋。

到了15至16世紀,青花瓷的設計進一步呈現出「客製化」傾向。為了服務印度洋貿易圈,瓷器上開始頻繁出現阿拉伯文、波斯文乃至《古蘭經》的內容。

青花瓷在商業上的成功,在審美上的衝擊力,直接引發了一場全球範圍內的「工業仿製」。在伊斯蘭世界,敘利亞、埃及、伊朗的工匠們因無法獲得高品質的高嶺土,便利用「砂玻」去模仿中國青花的視覺效果。其中最成功的莫過於土耳其的伊茲尼克(Iznik)陶器。伊茲尼克的工匠大量吸收了中國的纏枝蓮、牡丹紋,並融入了土耳其特有的鬱金香與康乃馨,創造出一種伊斯蘭風格的「藍白陶瓷」。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17世紀的荷蘭代爾夫特(Delft)工匠,面對昂貴且供不應求的中國外銷瓷(如克拉克瓷),發展出了代爾夫特藍陶。他們模仿中國的構圖與藍白對比,雖然在胎質上仍是陶器,但在視覺審美上卻完成了對中國青花瓷的移植。

克拉克瓷盤(取自維基百科)

時至今天,當我們旅行到南歐和北非,無論是葡萄牙建築上的青花瓷磚畫(Azulejo),還是摩洛哥塔吉鍋上的藍色裝飾,青花瓷的基因早已滲透進世界各地的民俗文化中。在中亞,至今的茶壺茶碗,盛飯的盤子,都仍然以藍白兩色為最基礎的色彩。這可以說是青花瓷600年來的影響力的遺緒。

青花瓷磚畫(取自維基百科)

今天,大概中國已經不會有人斥青花瓷為「俗甚」的外銷貨,而是把它當成了一種商標一般的「中國風」。這種從技術融合到審美認同的過程,提醒我們文明的「純粹」也許根本不存在,包容與流動才是輝煌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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