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条城到四条大橋:最會說故事的工頭堅,京都走讀再出發

琅琅悅讀 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
圖/Canva

序幕 光影二条城

京都究竟還有多少故事,是人們不知道的?

一九八一年,少年時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至今已四十多年。最初看見的寺院、街道與風景,彷彿是遙遠夏日香氣般的悠遠記憶;後來一次次重返,有時帶團,有時獨行,有時為了追尋某個歷史人物的足跡,有時只是想找間咖啡館坐坐,當然也有旅伴同行的回憶。以為自己漸漸熟悉了它,卻總在轉過某個街角、推開某扇門之後,發現過去竟然錯過這麼多。

於是又想多留一天,多走一段,再看一眼。

寫完《工頭堅的京都時光》之後,以為已經交代完畢,然而餘韻猶存。原本為了理解京都的身世,從平安京之前的山城歲月,一路走過王朝、武家與幕末,直到現代京都的樣貌;那些或許曾經陌生的人名、寺名與地名,終於有了彼此的位置。然而當它們逐漸連成脈絡,總在閱讀中又發現更多想去的地方。歷史讀得越多,京都似乎也跟著越來越大。

明明只是這樣一座被群山環抱的盆地城市,怎麼容得下如此漫長的時光?

* * *

十一月底的深秋,夜幕降臨之際,我再次站在二条城的東大手門前。

外壕石橋兩側掛著燈籠,上面寫著「本丸御殿公開紀念 NAKED meets 二条城 秋之豐穰祭」。前面已排了十多組各國旅人,大家等著入城,觀看這場在世界遺產裡舉辦的夜間燈光秀。

說起來,那趟我竟前後進了三次二条城。白天參觀時看見海報,當場拿出手機預約,晚上又來報到;隔天還要再來,為的是夜裡只能隔水望見的本丸御殿。一座造訪過的城,竟又讓我排出這麼滿的行程,自己想想也好笑。但那有什麼關係呢?人在京都,能有這樣值得再來一次的理由,原本就是幸運。

書名:《工頭堅的京都時光2:近現代篇》 作者: 工頭堅 出版社: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 出版時間:2026年10月14日

燈籠與城門,也很容易把人帶進戲裡。我一時把自己想像成深夜奉召登城的大名,等著將軍說出足以改變時代的重大宣布。至於身旁穿羽絨衣、拿手機的各國旅客,就暫且當成一同候命的諸侯吧(笑)。

每座有歷史的城市,都有其代表的必訪建築,往往也是過去權力的象徵,例如巴黎的羅浮宮、北京的紫禁城、威尼斯的總督宮。長年帶團走訪各地,對於旅客想從這些建築中看見什麼,我多少能夠理解。來自世界的旅客,將二条城當作來到京都甚至日本必訪的建築,正因為它是目前唯一能真正感受《幕府將軍》戲劇之時代背景的建築,更遑論早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二条城早已出現在我前兩本書中。《工頭堅的京都時光》寫它做為進入江戶時代的代表象徵;《工頭堅的龍馬之旅》,則寫到末代將軍德川慶喜在二之丸御殿宣布大政奉還的時刻。

如今,第三次在書裡走到這座城前,才愈發感到,它確實是一道適合穿越時光的門。

一六〇三年,德川家康下令興建二条城。結束漫長戰亂的武家政權,以江戶為根據地,卻仍須在天皇居住的京都,建立自己的位置。兩百六十多年後,德川慶喜又在此宣布將政權奉還朝廷。將軍的時代,竟在同一座城裡,留下了起點與終點。

白天參觀二之丸御殿時,我遇見好幾組歐美旅客,他們跟著各種語言的解說員,非常認真地聆聽或問問題。尤其在大廣間,看著他們理解到原來這裡就是「Shogun」(將軍)結束統治的地方,我也感受到,戲劇中認識的日本武士時代,如何有了可以親身站立其中、感受歷史重量的所在。我自己對大政奉還已算熟悉,這次卻特別留意英文解說,將它寫做「restoration of imperial rule」,恢復天皇的統治。旁聽或觀察歐美旅客如何理解,也是一種打開世界觀的角度;同一座城,從不同旅人的眼中,竟又看出新的意義。

從家康到慶喜,兩百六十多年間,京都又經歷了多少故事?而從慶喜到現代旅客見到的京都,又歷經多少時代潮流的衝擊?

天皇與將軍、公卿與武士之外,河原上有人搭起舞台,運河上舟船往來,商家掛起暖簾,茶屋亮起燈火。來自各地的人在此落腳,帶來手藝、貨物與野心,也帶來歌舞、飲食,以及日後被稱「京都傳統」的種種生活。

我們今日喜愛的京都,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在這些歲月裡逐漸長成。

因此,這趟近現代之旅,我想從江戶時代開始。

* * *

隊伍開始移動,我跟著燈籠的光走進城內。

有些路段刻意保持漆黑,轉過彎,音樂忽然響起,影像沿著門樓與雕刻流動。白天細看過的建築,此刻竟又有了全然不同的表情。年輕時或許還要裝作見過世面,如今既然已是歐吉桑,便很老實地站在原地張大嘴巴、心中讚嘆。

沿著庭園、內堀走向清流園,光影在石垣上展開,又退回黑暗。幾百年前的人若看見這一幕,不知道會如何理解?而他們當年眼中的京都,又有多少風景,是我們今天無法想像的?

每次在京都,最令我興奮的,便是這樣的時刻。眼前明明是此刻的風景,讀過的人物、聽過的故事,甚至多年前旅行時尚未理解的片段,卻紛紛回來;有些地方,竟要在離開多年之後,才算真正抵達。

一條走過多次的巷子,原來曾有志士藏身; 一間可以坐下喝酒的洋樓,曾經是銀行;旅館的走廊裡,還留著孩子上學時的痕跡。就連手中的一杯茶,也可能牽出渡海往返、遠比想像更長的故事。

於是,走進一間店、坐上一班電車,都有了新的期待。

這一次,我想帶著這份心情,繼續往前走。從幕府治下的花街與老舖,走進維新前後的動盪;看看失去首都地位的京都,如何辦學校、引水、興建洋樓,又如何迎來咖啡、電影、西餐與百貨公司的年代。那些我們今天得以悠閒停留的場所,當年也曾有人懷著不安或憧憬,第一次推門而入。

想到這裡,便覺得眼前的京都更加可親。數百年間,多少人曾和我們一樣,為一頓料理、一場表演、一次相聚而出門,也為了想見的人、想過的生活,來到這座城市。

我想去找找他們留下的故事,也想看看,自己的下一段京都記憶,會在哪裡開始。

城中的光影仍在變換,我捨不得移開目光。來過四十多年、數十趟次,竟還能如此興奮,京都實在待我不薄。

前一本書,我曾寫下:「在京都,總有一段段時光,隨時等待你的造訪。」

如今,我又回來了。這座城市還有諸多迷人的角落,仍想邀請你同行。

和平之世──江戶前期

楔子|歌舞伎與町人文化的初舞台

許多旅人來到京都,大概都曾從京阪本線祇園四条驛走出,在四条大橋北側等候過馬路。但不知有多少人注意過,鴨川旁還站著一尊女子銅像?

她一手展扇,一手將長刀橫在肩後,寬大的衣袖向兩側張開。午後陽光從松枝間照過來,正面看得見扇骨、刀柄與衣紋,繞到背面,整個人又成了投在藍天下的剪影。她是出雲阿國。銅像旁的說明牌,把她的故事定在江戶時代的起點一六〇三年;四百多年的時間,也被收進橋頭這一步尚未落下的舞姿裡。

若把銅像當作歌舞伎誕生的精確座標,事情就說得太快了。阿國留下的可靠紀錄很少,生卒年也無法確定。京都國立博物館館藏的《阿國歌舞伎圖屏風》,描繪的是她借用北野社能舞台演出的情景;數年後,才有紀錄寫下四条河原的女歌舞伎,以「數萬人」形容前來觀看的群眾。當時的藝能經常在河原或寺社境內搭起舞台,興行結束便拆除。歌舞伎的起點,落在一種尚無固定地址、在京都各處追著觀眾移動的表演。

屏風上有扛刀的「かぶき者」、茶屋女子與丑角「猿若」,伴奏尚未出現後來密不可分的三味線。成為傳統以前,阿國帶來的是一種陌生的新鮮感。

「かぶき」(Kabuki)源自「かぶく」(kabuku),原意是傾斜,也帶有偏離常態、刻意出格的意思。阿國以男裝扮演時髦而放誕的傾奇者,將服裝、身段、音樂與滑稽表演混在一起;後來才有人為這個讀音配上「歌舞伎」三字。至於她是否真是出雲大社的巫女、晚年又回到何處,許多說法都進入了傳說。阿國本人逐漸隱去,她開啟的表演形式卻被一批又一批藝人接了下來。

史料的空白,也讓後世影像不斷替阿國補上面貌。大河劇《真田丸》中,失憶的松被她收進歌舞一座,真田信繁也因而尋回姊姊。年代雖經戲劇挪移, 短短幾場戲仍替幾乎無聲的阿國補上了性格與步伐。

也同樣在一六〇三年的舊曆二月,德川家康於伏見城迎接朝廷敕使,受任征夷大將軍。關原之戰後取得的軍事優勢,至此得到朝廷授予的名分;家康以江戶為根據地開設幕府,後世也通常從這一年算起江戶時代。京都依然是天皇居住的城市,政治運作的重心則逐步移往東國。

出雲阿國與德川家康沒有直接關係,卻在同一年留下兩個方向不同的身影。伏見城裡,新政權取得統治天下的名分;北野的舞台上,一名女子扮作男子,以刻意偏斜的姿態吸引京中上下的目光。前者建立秩序,後者試探秩序可以容納多少新奇。這個巧合,正好替江戶時代的京都揭開兩面:武家的制度從城內展開,町人的文化則在人群聚集之處生長。

四条河原的演藝日後走進劇場,花街把舞踊、音樂與待客訓練成專業,城市生活又進入浮世繪、滑稽本、和菓子與旅宿。這些文化各有源流,阿國卻最早讓我們看見:一門技藝如何召集觀眾,再從人群之間長成一座城市的文化。斜對面的南座,便是這段轉變留到今天最清楚的證物。

大河劇替阿國補上的聲音與神情已退回螢幕,眼前只剩一把長刀、一柄折扇,以及仍從她與南座之間穿過的車流。鴨川岸邊也仍有人坐著,像一群尚未散去的觀眾。於是,江戶時代的故事也從這個尚未有固定地址的舞台開場。

●本文摘選自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出版之《工頭堅的京都時光2:近現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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