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原住民17族、平埔族群傳說，探索臺灣本土的千年神話

第一話：海神之歌

鰻鱺科：鱸鰻

族群：十七族

遠海的黑暗影，來自噩夢與

珊瑚之鄉的古神，我眼見祢登岸

一口吞下千島萬嶼！

吞吐噩夢的海神――海鰻母神

神名曰：「古瞬（Kosong）」

一瞬間的選擇，即是永恆命運

命定之海，奏響了毀滅的旋律

噩水之音，淹沒一切公平與不公平

大洪水時代是母神吟唱的搖籃曲

溺斃，窒息，凍僵，是我

流血，裂骨，傷肉，是他

瞎眼，圍困，飢餓，是你

少年呼喊：「向前走！」

靈魂一步步邁向大霸尖山

向前！騎鯊破浪，七神船相伴

「陸發岸」，會是救贖之岸？

當茄苳葉圍成了結界，就會理解

魔法的真諦源自最黑的夢魘

無父無母，非雄非雌

莫知始，莫知終，無視規則的

不死之物，降災的試煉

彼岸火種，原來是你的溫暖

懇請黑鵯叼回希望的光

祈求山羌舉角，禮讚燦爛

這一刻，絕非宇宙的終結

舉火焰，與山豬神、蟹神並肩

出征吧！我們立下了誓言

捨棄，黃金歲月的尊嚴

弒神，與玉山齊高的鰻神垂眼

道別，某一天能再相見？

千年後， 日月湖畔的白鰻祭典

我們也許不再聽懂彼此語言

猶記彼時你我相會牡丹岩

當無人知曉的

某一條時間的支流線

濁浪止，黑影遠

這首歌將會思念起千年前

一切傷與死，願每滴淚蛻變為

——神話時代的起點

第二話：魔法島的訪客

遠古，大洪水時代結束後，臺灣遍地穢土汙泥，一片萬籟俱寂。

大劫後，鳥獸動物所剩無幾，寥寥稀少，難得一見。荒涼蕭條的大地丘陵，唯有翠綠植物悄悄蔓延。

偶聞小米的苗芽迸土而出的響音，此時雙手沾滿腐泥的瘦男子激動跪地，顫聲高呼，急急通知族人：「嶄新的季節來臨了！」

人類虔心感激，歡行慶典，敬謝神靈賜與珍貴的食糧。縱使生活艱困，長輩依舊叮嚀眾人珍惜手中僅有，畢竟誰也不知道，大洪水是否會再降臨？

部落信仰，據說每個人的肉體內棲息著「靈」（lingu），人若逝世，靈就會升天，前往星空銀河之界。天界上，無數靈魂將會協助修築星河堤防，是為了防止天際大水氾濫成災。

世世代代，人們謹守先民的教誨與傳統的祭儀。

早已無法考證的說法，據說大洪水結束後，又過了數百年，生機微渺的廣袤土地總算迎來無數——

靈巧的豹、魁梧的熊、奔跳的鹿隻、昂首的山豬……五花八門千種萬樣的動物，憑空而現。萬獸再度踏足這座海上之島，生生不息，重燃生命延續的火花。

寶島之上，乍然現身的動物們，神乎其神，玄而又玄。巴宰族人口耳相傳，傳言牠們其實來自迢迢海外。

此篇故事，即是講述遠古諸動物渡海來臺的起源神話。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臺灣山丘部落有一對兄弟相依為命。

哥哥名為「達姆力‧拉魯斯」（Damuli Rarus），弟弟則名為「烏拜‧拉魯斯」（Upai Rarus）。

一日又一日，田野農務繁忙，弟弟烏拜總是揮灑汗水，在烈陽下勞苦耕作。

「嘎呼呼、呼呼～」

午時赤日炎炎，田邊樹蔭傳來雷聲般的打鼾聲，吵得烏拜心情煩雜，忍不住放下木柄鋤頭，轉身向茄苳樹下躺臥的人影抱怨：「阿兄，你不幫忙幹活就算了，打呼聲音這麼大，太嚇人啦！」

「喔……」粗眉寬臉的達姆力睡眼惺忪，打了一個大哈欠，翻身側臥，右手橫放枕著頭，瞇眼望向田埂上揮汗如雨的弟弟，一臉傻笑：「嘿嘿，我剛剛的夢好厲害！那兒的天空特別藍，泉水特別甜，很多沒看過的食物真美味，吃得好飽喔，真是快活極了！」

百年茄苳樹的蔥蔥綠影下，達姆力滿面憨喜，咂著嘴回味夢境中的異鄉美食。

烏拜一臉無奈，聳聳肩說道：「你又在說那座怪島？阿兄，你的白日夢該醒囉，長老說的故事只是閒聊說笑，誰都不會當真。」

「長老德高望重，怎可能騙人？」達姆力盤腿坐地，揮舞著雙手，理直氣壯說：「長老是最有智慧的大賢者，肯定不會亂說話。他說過，遙遠的海上有一座神奇的巫術島，島上風光明媚，衣食無虞，島民都會不可思議的魔法，肯定真有其事！」

哥哥口沫橫飛，烏拜卻搖頭撇嘴，像是遇上不可理喻的瘋子。他扯著上衣邊角擦拭額頭汗珠，苦笑答：「我沒有說長老騙人。你還記得，故事的結尾嗎？長老說得清清楚楚，巫術島的傳說，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老故事，長老他自己從沒見過這座島，根本沒法確定真假。況且，海是什麼模樣，你也沒見過呀！」

達姆力依舊嘻皮笑臉，搔搔腦袋，眼神天真說：「我相信，長老的爺爺的爺爺絕對不會亂說話。你想想嘛，現在我們種田耕作的技術，全都是長老的爺爺的爺爺流傳下來的作法。如果我們不相信老故事，我們眼前的小米田難道是假的嗎？所以嘛，巫術島絕對不假！只要有機會到那座島，島上食物那麼豐富，我們就不用每天這麼辛勤工作，只為一丁點塞牙縫的小米粒就忙得焦頭爛額。」

「你還敢這麼說！」烏拜雙手插腰，瘦削身材挺直，氣沖沖喊：「整天都是我在工作除草，你就只會在樹下睡大頭覺。快、快！快點起來工作，要不然我不煮小米飯給你吃。」

達姆力聞言，心不甘、情不願起身，扯了扯身上鬆垮垮的破舊苧麻衣，拍掉泥塵。接著，他走出婆娑葉影，哼小曲，慢吞吞撿木柄鋤頭，開始鋤地鬆土。烏拜盯著拖拖拉拉的哥哥，數聲嘆息。

弟弟嘆氣之因，不只是對傻乎乎的大哥無可奈何，更埋怨天氣折騰。

這陣子，燥日當空，地壤乾涸，熱氣如死神過境，農作物的草葉一片接一片枯萎壞死。就算兄弟兩人奮力除草、播種、澆灌，黃沙裂地遲遲無新芽萌發。

部落的長老眼見大旱成禍，部落田圃死氣沉沉，勢必要想辦法化解難題。故此，長老以木杵擊石鳴響召集令，向眾人提出了遠行收集食物的計策。

杵石前方，某位族人朗聲質疑：「部落的地，早就種不出小米、樹豆、芋頭，其他地方肯定也找不到能吃的糧食吧？」

「還有獸肉能吃！」素來說話溫吞的長老，語氣一反常態，鏗鏘有力說：「只要捉到林間的野獸，我們就能撐過這場旱災！」

長老語畢，群起嘩然。

「獸」，這詞如大石子猝然投擲水面，噴盪起一層又一層水花波瀾。

此座部落位處高聳山丘，綠林圍繞，已有好幾十年未見野獸蹤跡，連天上的飛鳥、水中的游魚蝦貝也難得一見。日換星移，時光輪轉，棲居高丘的族人耕植作物為食，即能過活。這一個世代的族人已鮮少走出山丘，所以從未有人想過外出尋獸，遑論獵捕。

「長老，獸是什麼啊？」沒見過獸的達姆力，出言發問。

「我一生中，也只見過野獸一次而已。」長老撫摸白花花的鬍子，振振有詞：「我爺爺的爺爺說過，在大洪水時代以前，我們這片土地有數不盡的獸，與人類共同生活喔！獸類千奇萬種，有山豬、花鹿、大黑熊等等動物。爺爺的爺爺說過，那時候族人獵鹿抓兔，宰羊宰豬，獸肉營養又可口，生活不虞匱乏，真是美好的黃金時代呀！可惜啊可惜，洪水災難後，獸類銳減，幾近消失，乃至於你們年輕一代都沒見過活生生的山獸。」

眾人聞言，七嘴八舌，對於長老口中古老的黃金年代，半信半疑卻又無比好奇。

群眾交頭接耳，達姆力又急切問：「長老，你看過的野獸是什麼？」

長老雙手抱胸，回憶曩昔：「嗯嗯，我當時見到的，應該是叫做野豬的動物吧！那時我還年輕，跟同伴跑到山丘外圍冒險卻迷路，猛然看見一頭全身黑毛、四隻腳的怪東西，牠的嘴還有兩支突出的大尖牙！我想到爺爺的爺爺說過的話，這動物活脫脫就是傳說中的山豬，肯定沒錯！我往前靠近，那豬向我大吼，我一時怕就逃了……」

長老侃侃而談偶遇山豬之景，繪聲繪色，生動逼真。並且，長老還仔細講解了古代各種獸類的外貌與習性，以及古人以陷阱獵獸、料理獸肉之法。

在場眾人嘖嘖稱奇，從未想過世上竟有千奇百怪的動物。最不可思議的是，據說獸肉美味至極，細心料理一番，甚至比烤芋頭還滑嫩多汁！

長老耗費了太陽三次東升西降的時程，總算將爺爺的爺爺說過的獸類知識悉數傳授眾人。接著，長老指派人手，下山分尋野獸蹤跡。

達姆力與烏拜兩人一組下山，披荊斬棘，勇猛疾行。

餓了，摘取野地構樹的蜜花來吃。

渴了，用剖半的竹筒承接山泉水來喝。

累了，兄弟就在九芎樹底席地而睡。

一路上，兩人忍受尖銳的芒葉割膚，穿梭過陰鬱叢林。自從離開山丘部落，朱日第七次東升西降後，前方豁然開朗。

熠閃星夜，一望無際的沙地。

「啊！怎麼這樣？」烏拜面色洩氣。他記得長老說野獸出沒山谷，如今誤打誤撞，闖進滿目荒涼的沙粒地，怎麼可能找到傳說中的獸肉？

達姆力詫然笑喊：「阿弟，你看你看！」

烏拜聽聞哥哥歡聲，抬起悶悶不樂的臉龐。

「是海！長老說過，比一千條小溪的水還多的海！」達姆力拉扯烏拜往前，踏越沙灘，足印延伸至白浪邊。

海，近在眼前。

一陣又一陣冰涼沖刷兩人足踝，讓他們又驚又喜。

達姆力亢奮道：「長老說過水族之事，據說海邊能找到貝殼，殼內的肉烤來吃很好吃，快點找找看吧！」

話一說完，達姆力就在腳邊瞧見幾粒棕褐色的小貝，兩人欣喜採拾。

達姆力哼著歌，將小貝塞入隨身的苧麻揹袋，身後倏然傳來「啪啪啪！」的怪音。他向後覷，滿月的銀白亮彩中，一大塊墨綠色的岩石正在爬動。

大怪岩匍匐搖擺於沙岸，從岩石底部突出的四肢，宛如手腳，使勁拍挖沙土，發出噪響。怪岩還有頭部與尾巴，頗奇形怪狀。

「是大龜！」達姆力陡然記起長老描述過龜類形貌，他靈機一動，蹲下身，右手摸進沙坑下層，抓起一粒雪白的大龜卵。

烏拜見狀，眉開眼笑，歡心道：「晚餐越來越豐盛啦！」

月光照映，兄弟齊心協力，掏出坑中一百多顆龜卵，忙得不亦樂乎。

「大家看到這麼多食物，肯定笑開懷囉。」達姆力嘴角愉悅。

烏拜將胖鼓鼓的苧麻袋綁好，揹上身，向哥哥喊：「這麼多食物，能吃很久，我們回家吧！」

達姆力趴躺坑邊，雙手仍等在大龜尾部下方，答道：「再等等，等大龜再產卵，我們能拿更多！」

●本文摘選自九歌出版之《神話臺灣：原鄉動植物的魔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