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牙齒太整齊就當場敲掉?看14歲米開朗基羅如何說服金主
顛峰之時也是沒落的開始
◆梅迪奇由盛而衰
梅迪奇家族主宰文藝復興時期發展脈絡,形塑西方文化至關重要的面貌,為人類文明史寫下了不起的篇章。整個梅迪奇家族成員之中,就屬羅倫佐・德・梅迪奇(Lorenzo di Piero de’ Medici,1449-1492)成就最為驚人,憑藉卓越見識和強大能力,為家族勢力開創巔峰。因此又有「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the Magnificent)或「恢弘的羅倫佐」之稱。儘管人生只有短短43載,便因長年飽受痛風和相關腎臟疾病折磨而去世,然而羅倫佐在世時種種舉措,所造成影響卻從佛羅倫斯傳播擴散,並持續至今。
只是,「偉大的羅倫佐」統治時期雖處於黃金巔峰,其實也是梅迪奇家族由盛轉衰的開端。羅倫佐擁有卓越外交手腕與藝術品味,成功將佛羅倫斯推向文藝復興高峰,但家族賴以崛起的金融基礎卻逐漸鬆動。
梅迪奇帝國之所以逐漸瓦解,自然是多方原因交匯後逐漸形成的結果。
第一,梅迪奇銀行開始失去昔日紀律。
羅倫佐不像祖父柯西莫・德・梅迪奇(Cosimo de’ Medici,1389-1464)那樣精於商業管理,反而長期疏於監管。倫敦、里昂、布魯日等海外分行過度放貸給歐洲王室與貴族,造成大量呆帳與虧損。隨著財務惡化,他甚至動用佛羅倫斯市民的嫁妝基金(Monte delle doti)與公共財政資源,使得家族利益與國家財政界線愈發模糊,埋下民怨與禍端。
第二,1478年「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發生,羅倫佐失去了心愛的胞弟朱利亞諾(Giuliano de’ Medici,1453–1478)。
「帕齊陰謀」主要由梅迪奇在佛羅倫斯的宿敵帕齊家族(Pazzi Family)發動。刺客趁梅迪奇兄弟在佛羅倫斯主教座堂參加彌撒時行刺,企圖推翻梅迪奇家族在佛羅倫斯的主導地位。朱利亞諾當場身亡,羅倫佐則負傷逃脫。為了復仇,羅倫佐隨後對參與者展開嚴厲清算,帕齊家族也因此走向沒落。
這場陰謀背後,牽涉到梅迪奇家族、教宗西斯篤四世(Sixtus IV,1414–1484)及教宗姪子吉羅拉莫・里亞里奧(Girolamo Riario,1443–1488)之間長期累積的政治與經濟衝突。1460年代起,梅迪奇銀行深度參與教廷控制的托爾法(Tolfa)明礬貿易。明礬是歐洲紡織品染色過程不可或缺的重要原料,帶來龐大利潤,也成為雙方角力焦點。此外,羅倫佐拒絕資助教宗為姪子里亞里奧收購伊莫拉(Imola)領地的計畫,更加深彼此裂痕。至少,教宗知悉並支持這場刺殺行動。整個事件最終導致佛羅倫斯與教廷全面決裂,並改變了義大利半島權力格局。
第三,在政治上,羅倫佐雖表面維持共和制度,卻透過親信網絡與特別委員會逐步集中權力,使得佛羅倫斯愈來愈依賴他個人威望與協調能力。這種準君主式統治雖能維持短期穩定,卻引發部分共和派菁英不滿。
與此同時,佛羅倫斯當地貧富差距、財政壓力與社會不安逐漸累積,也為激進道明會修士吉羅拉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崛起創造條件。當羅倫佐於1492年去世後,這些長期被掩蓋的問題迅速浮現。短短兩年後,1494年梅迪奇家族便被逐出佛羅倫斯。羅倫佐時代因此成為一個矛盾時代:它既是梅迪奇文化聲望的巔峰,也是金融與政治根基開始崩解的起點。
所以,若是想要走進文藝復興,當然必須要認識羅倫佐。
註:小修士薩佛納羅拉究竟帶來神諭或者只是神棍?請見本書接續篇章《輾壓梅迪奇》
◆文化投資最值得
由於父親「痛風者皮耶羅」(Piero di Cosimo de’ Medici,1416-1469)健康情形不甚理想,羅倫佐打從出生以來即被寄予厚望。依照家族傳統,羅倫佐自小須接受深刻人文教育,培養藝術、科學、文學和哲學等素養,並被傳授政治訓練,由人稱佛羅倫斯「國父」(Pater Patriae)的「柯西莫阿公」柯西莫・德・梅迪奇,親自教育羅倫佐成為繼承人。羅倫佐因此學會家族企業管理知識,同時了解國際關係,養成外交斡旋技巧與手腕。
羅倫佐年幼時,梅迪奇家族已經富可敵國,勢力龐大,但當權的「柯西莫阿公」卻非佛羅倫斯正式領主,佛羅倫斯仍舊是透過議會投票選舉的共和體制。這項必須保持低調的家族傳統直到羅倫佐時仍是如此。因此名義上,羅倫佐只是一位銀行家,不直接干預政治。即使他手握強大政治影響力。為了贊助藝術、文學與人文學者,羅倫佐投入鉅額資源。到他掌權後期,梅迪奇銀行已因分行管理不善、政治貸款難以回收、教廷業務流失與家族資產被長期挪用於政治經營,而逐漸衰弱。藝術贊助、政治與公共支出只是加重財務壓力,反映了整體困境一部分。
然而,如果只看財富多寡論定成敗,那就太短視近利,也太市儈膚淺了,何況梅迪奇家族即使後來衰敗,所留下的文化資產如今仍深深影響世界。那是創造歷史、影響文化的梅迪奇啊。
羅倫佐不只贊助許多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例如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和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1475-1564);也資助眾多科學家,如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1564- 1642);此外,他還支持研究新柏拉圖主義的貴族學者,如喬瓦尼·皮科·德拉·米蘭多拉伯爵(Count 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1463- 1494)…等人。正是藉由這些持續性有形與無形投資,使得佛羅倫斯成為文藝復興中心,造就諸多不朽藝術和思想,也鞏固梅迪奇家族歷史地位。從馬後炮角度看來,形成效益如此深遠巨大,梅迪奇怎麼算都是贏家。
羅倫佐的權力來源不只限於經濟實力和政治人脈網絡,還包含深耕文化的豐沛力量。多虧梅迪奇家秉持人文主義優良家風,使得羅倫佐自身素養深厚又多才多藝。他擅長寫詩,深諳拉丁語和古希臘語,並收集古典時代希臘和羅馬雕像,與當代藝術家作品。羅倫佐的古典雕塑藏品不只是個人品味之展現,無形中也推動藝術史發展,成為門下畫家作畫的靈感來源。例如波堤且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畫《維納斯的誕生》(Birth of Venus,c.1485)時,其中西風之神擁抱微風女神的靈感,也來自於金主羅倫佐所擁有的一件希臘化時代(西元前4到1世紀)珠寶。
所以說,要成為品味好的藏家,除了財富基礎,自身美感和人文素養更不可少。否則充其量只能成為跟隨市場炒作的冤大頭,或者僅是盲目追求熱度,滿足一時虛榮而已。
◆遇見米開朗基羅
還有,羅倫佐也是米開朗基羅最早的伯樂。大概是1489年或1490年,羅倫佐與14歲的米開朗基羅相遇了。
當時米開朗基羅還是佛羅倫斯頂尖畫家多梅尼科・吉蘭達約(Domenico Ghirlandaio,1449 - 1494)工作室裡一位學徒。吉蘭達約工作室主要教授壁畫與繪畫技法,並非雕塑工坊,米開朗基羅最初在此接受繪畫訓練。後來,羅倫佐希望為自己資助的雕塑學園網羅優秀人才,便請吉蘭達約推薦最有潛力的學生。於是米開朗基羅進入位於聖馬可修道院附近,由梅迪奇家族資助的「聖馬可花園」(Giardino di San Marco)雕塑學園。。
在這裡,他在雕塑家貝爾托爾多・迪・喬瓦尼(Bertoldo di Giovanni,約1420–1491)指導下接觸古典雕塑,開始接受系統性雕塑訓練。根據史上第一本藝術史著作兼「文藝復興最大八卦小站」喬治・瓦薩里(Giorgio Vasari,1511-1574)著作《藝苑名人傳》(Le vite de’ più eccellenti pittori, scultori e architettori,1550),以及,阿斯卡尼奧・康迪維(Ascanio Condivi,約1525-1574)在《米開朗基羅傳》記載,少年米開朗基羅曾在聖馬可花園創作了一尊《牧神頭像》(Head of a Faun,約1490,已佚失)。剛好羅倫佐經過看見後打趣說:「牧神這把年紀,牙齒怎麼可能如此完整?」沒想到米開朗基羅二話不說,立刻敲掉一顆牙齒,甚至刻出萎縮的牙齦。羅倫佐除了當場被逗得哈哈大笑,也對米開朗基羅敏銳的觀察力與應變能力留下深刻印象,並將他接入梅迪奇宮(Palazzo Medici)栽培。
不過也是在雕塑學園這段期間,米開朗基羅與同學彼得羅・托里賈尼(Pietro Torrigiano,1472-1528)發生激烈衝突。兩個脾氣都很火爆的年輕人一旦起了爭執,後果可想而知。根據後世傳記記載,托里賈尼一拳打斷了米開朗基羅的鼻樑,導致他的鼻子終生變形。這下子,原本就不是靠臉吃飯的米開朗基羅更加孤僻了,也造就他後來出現在無數肖像中的獨特面容。是說,早知道會遇上這種事,應該要他一邊學習繪畫和雕刻,還要一邊練習武術,這樣跟別人打起架來才不會慘遭破相。
憑藉羅倫佐賞識,米開朗基羅獲得了一般藝術學徒難以想像的機會。他受邀進入梅迪奇宮生活,與梅迪奇家族成員共同用餐、討論學問,並接受當時最頂尖的人文教育。在文藝復興時代佛羅倫斯,這種待遇幾乎等同於踏入城市最核心的權力與文化圈。
此後約三年間,米開朗基羅深受梅迪奇家族的栽培與照顧,不僅磨練藝術技藝,也培養出深厚人文素養。他因此結識了許多梅迪奇家族成員,其中包括羅倫佐的次子,日後成為教宗良十世(Leo X,1475-1521)的喬凡尼・德・梅迪奇(Giovanni de’ Medici),還有,後來成為教宗克萊門七世(Clement VII, 1478–1534)的朱利亞諾私生子朱利奧・德・梅迪奇(Giulio de’ Medici)。這段經歷不僅塑造了米開朗基羅的思想與藝術觀,也為他日後與梅迪奇家族長達數十年的合作與糾葛埋下伏筆。
重點是,這些少時情誼都有助於他將來拓展事業,順利獲得教廷訂單。
對米開朗基羅而言,羅倫佐不只是贊助者,更是他藝術人生重要啟蒙者之一。若是沒有這位「豪華者羅倫佐」賞識,那位後來雕刻出《聖殤》(Pietà,1498–1499)、《大衛像》(David,1501–1504),並於1508至1512年間完成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天頂畫下《創世紀》(Genesis)系列的藝術巨匠,或許人生道路將會截然不同。
羅倫佐的實質藝術贊助當然遠勝於此。但光看米開朗基羅際遇,就知道金主有見識,所造成影響力能夠多麼深遠。
●本文摘選自大塊文化出版之《東西縱橫記藝——名畫真的太抓馬!》。👉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