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擱淺癱瘓世界經濟?超高效率的全球供應鏈,為何比想像中更脆弱?
從晶片到普拿疼,從披薩到電動車,劍橋大學「製造學」權威直擊全球生產線,看懂從斷鏈到韌性的全球製造革命。(編按)
文/提姆.敏謝爾(Tim Minshall)
▎一艘船卡住,全球瞬間斷鏈
2021 年3 月23日,一艘名為「長賜號」的長榮貨櫃船,在蘇伊士運河擱淺。這艘重量超過20 萬公噸、長約400 公尺的巨型貨櫃船,載著超過18,000個標準貨櫃,橫向擱淺在運河中央。蘇伊士運河的水道極為狹窄,卻承載了全球約三成的貨櫃運輸量,約占全球貿易總額的一成二,相當於1兆美元的貨物流動。正因為這條運河太過狹窄,或者說現代貨櫃船實在太大,以致於部分區間只能單向通行。之後整整耗費了一週的時間搶救,才終於幫助長賜號脫困,並恢復運河通航。在運河封鎖期間,估計每天約有價值100億美元的貿易活動停擺;所有往返歐亞之間的船隻被迫繞行非洲南端,不但增加了5,000多公里的航程,時間也延長了約10 天。這起事件毫不留情地揭露全球物流系統有多麼脆弱。只需要一艘船、一個人、一個決定,就足以瞬間癱瘓整個系統中的關鍵節點。
這套令人驚歎的複合式全球製造體系,其實是一把雙面刃。雖然消費者得以用相對低廉的價格,買到種類繁多、品質優良的產品;但就如同長賜號的前車之鑑,一旦系統出錯,後果不堪設想。16你或許認為,新電視或耳機晚十天送達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如果被耽擱的船上,載的是緊急醫療物資呢?又或者是某項重大工程不可或缺的關鍵零件,迫使整個計畫全面停擺呢?更令人不安的是,這套系統並不只有「脆弱」這一個缺點而已。
▎寧願支付長程運費,也不要在國內製造?
這套號稱超高效率、極度精實的全球物流系統,其實還帶來一個頗為諷刺的後果,就是「非常浪費」。舉一個荒謬的例子,由於只要滿足某些經濟條件,就能將運輸成本壓得極低,所以把蘇格蘭海域捕獲的魚送到數千公里外的中國加工,再運回英國超市販售,居然還比較划算。
這類生產決策在帳面上或許說得通,但卻忽略了經濟學常說的「外部性」(externalities),也就是行為對第三方造成的影響。把冷凍魚從蘇格蘭運往中國、再運回英國所造成的環境污染,就是典型的「負面外部性」。對魚類加工廠與英國消費者而言,成本確實降低了;但長途運輸的環境污染,影響的是全球所有人,而其中大多數人並未享受到價格下降的好處。每天在世界各地移動的原料、零件與成品,累積下來的污染量超過百萬公噸。
換句話說,這套看似效率極高、成本極低的系統,實際上違背了精實製造最核心的原則:避免任何形式的浪費;因為「外部性」就是一種浪費。
那麼,該如何降低這些運輸活動對環境造成的衝擊呢?整體而言,解決方案有兩種:一是縮短供應鏈,讓產地更接近市場;二是在無法避免運輸的情況下,改採綠色物流。
▎縮短供應鏈,可以提升國家競爭力?
「縮短供應鏈」,也就是降低對超長供應鏈的依賴,盡量在更接近需求市場的地點生產,這個想法乍聽之下理所當然,但如前所述,某些產品之所以集中在特定地點製造,其實背後往往有相當充分的技術、成本或專業分工考量。
此外,地緣政治局勢的變化,也顯著提高製造商所面臨的風險。一旦企業意識到,關鍵供應鏈過度集中在某些「局勢愈來愈複雜」的國家或地區,自然會感到不安,進而重新評估各種風險,並思考是否要遷移工廠,或轉向政治與經濟環境相對穩定的地區,尋求替代供應商。
另一個促使製造業重新審視外包與全球化影響的理由,來自哈佛商學院教授蓋瑞.皮薩諾(Gary Pisano)與史兆威(Willy Shih)在2009年對美國經濟的觀察。他們指出:「今日看似低價值的製造活動,往往蘊藏著未來創新產品的種子。」
這也呼應了經濟學家張夏準的論點:知識經濟固然重要,但能把創意落實、製成產品的能力同樣重要。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好的方法是:讓提出新點子的人,與實際動手製造的人,保持緊密連結。若是將製造活動全面外包到遙遠的國家,國內製造能力就會一點一滴地流失;而這種能力一旦失去,往往極難重建。
一個國家的製造能力就好比「產業公共財」(industrial commons),這個概念來自農村社會中的「公共土地」,只要整個農村的人共同耕作這片公共土地,就能共同受益。相同地,一個國家若是擁有技術密集的人力資源、成熟的供應商體系,以及彼此連結的製造知識網路,所有產業都能因此獲益。但如果產品都在很遠的地方製造,業界不再需要這些技術與供應商,人才就會轉行,企業則會退出國內市場。長此以往,國家的產業公共財就會一點一滴地流失,結果就像農村裡的公共土地荒廢枯萎,最後被改建成停車場一樣。
▎淨零排放物流,真的能實現嗎?
如果原料、零件與成品仍然必須長距離運送,那麼又該怎麼降低這些移動對環境造成的衝擊?世界各地的相關人員為此提出了無數個策略藍圖與模擬分析,規劃出各種減少陸運、空運與海運污染的可能辦法。以主要用於長距離貨物流通的海運為例,潛在解方包括重新引入風力輔助、改用電力或氫能推進系統,以及在船舶排氣系統上加裝淨化設備,減少污染。不僅如此,船舶靠港期間的碳排放,以及裝卸貨物時相關機具所產生的污染,也是防治的目標。
身為一個標準的工程宅,我其實很喜歡閱讀解析這些策略的文章,或是觀看零排放船舶的概念影片。不過真正讓我感到意外的是,迄今為止,對航運業而言最有效的一項創新,竟然出乎意料地簡單。「叫船長開慢一點」,就只是這樣。
研究顯示,只要航速降低兩成,二氧化碳排放就能減少34%。當然,這樣一來貨物將會晚一點到達,但又如何?雖然如今快速到貨已成為常態,廠商多少會擔心消費者很難接受等待;然而事實證明,多數人並不介意多等幾天。
那麼,全球多式聯運系統中的其他交通工具呢?鐵路依然是最乾淨的選項之一,運送每公噸貨物1公里,碳排放約為24克;相比之下,公路卡車約為137克,而空運更高,達到1,036 克。24隨著近年來電動卡車與氫能卡車的技術逐漸成熟,英國與美國政府雙雙承諾,將在2040年以前實現卡車運輸百分之百零排放。不過兩者的差別在於,美國為此設立了75億美元(超過2,300億新臺幣)的基礎建設投資基金,而英國的投入則相對保守,約為2 億英鎊(超過80億新臺幣)。
空運的情況更加棘手。雖然航空業也努力降低碳排放,減少對氣候的影響,26但其中牽涉到許多難以取捨的問題,比如究竟該如何在減少空運造成的環境傷害,以及保障貧困地區的生計之間取得平衡?非政府組織「行動援助」(ActionAid)的克萊兒.梅拉梅德(Claire Melamed)曾精準指出此一矛盾:非洲出口到英國的蔬果貿易, 只占英國總碳排放的0.1%。因此,禁止從肯亞空運有機四季豆,或從尚比亞空運嫩豌豆,對英國整體的碳足跡幾乎沒有影響;但對於許多仰賴這項貿易維生的非洲貧民而言,禁運意味著孩子無法上學、小型企業無法投資、經濟發展停滯,貧窮問題加劇。
如今,整個製造與物流體系受到前所未有的嚴格檢視;各國政府也承諾海運、陸運與空運將以達成淨零排放為目標,然而執行的時間表往往相當寬鬆,不免令人有些失望。
●本文摘選自野人文化出版之《韌性製造:斷鏈危機下,如何打造「韌性供應鏈」大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