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三砲戰歷史回顧：每一個金門人，都是陣地裡的兵
如刀般鋒利、如火般燒辣
二○二二年春天，我們走在金門北山村的街道上，飢腸轆轆，準備給自己找點吃的。
這個村落位於金門西北角，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少數曾經踏足的「台灣土地」之一。一九五八年，共軍向這個啞鈴狀的小島發動攻擊，欲進行解放台灣、統一中國的大業，與此地守土的國軍，發生了激烈的巷戰。
村子裡的一棟洋樓成為雙方角力的主戰場，周邊的民宅全數成為彈靶。經過猛烈的搶灘進攻，解放軍曾經短暫占領此地，成立指揮所，預備進一步占領金門全島，但很快地，反擊的國軍格殺了多數的共軍，奪回北山村，守住了金門，也守住中華民國在台澎金馬接下來七十年的祚命。
至今，村子裡的民宅牆壁、紅磚地上，仍有密密麻麻的彈孔痕跡，成為觀光客拍照打卡的背景。我們到達的時間尚早，村子裡有開的熱食店只有一家賣麵茶的。年輕老闆熱心地介紹了這裡的特色口味，「加紅蔥頭的，台灣其他地方的麵茶都沒有，是我們金門的特色。」他將紅蔥頭灑進碗裡，仔細地攪拌這碗「金門特色」的麵茶粉。
「觀光客不來，你們還好嗎？」
「還好，台灣有一些人也會來。」
「這邊當初發生戰爭，你們家有去避難嗎？」
「有啊，阿公說去金城。」
「他有跟你說當初的故事嗎？」
「沒有，我跟他住在一起二十年，他什麼都不說。說不願意想起來，不要講了。」
「外面都在說你們會再次發生戰爭，你擔心嗎？」
「那你覺得呢？你覺得會發生戰爭嗎？」老闆反問。
這是金門人的精明與謹慎。對於外人想聊戰爭、兩岸與政治的話題，除非你是他信任的好友，又或者是少數比較願意分享觀點的民間政論家，許多人對政治總帶著一些含蓄與保留，多半希望先知道你的想法。
正在尋思該怎麼誠實又合宜地接住這一球，我們身後響起了另一個阿叔的聲音，「不會啦！什麼戰爭，都是政府在那邊煽風點火而已。」
阿叔是金城鎮上來的人，那裡是全金門最熱鬧的地區。他很篤定地說，「戰爭要發生不是這樣的，台灣人可能不曉得，我們金門人有經驗。」經過大約五分鐘對民進黨政府的嚴厲批評後，他說了一句讓人有些驚訝的話：「還有美國。我完全不相信美國人。」
在整個台灣的民調中，萬一兩岸發生戰爭，認為美國政府有可能會派兵協防台灣的比例，接近六成（五十五．八％），而且有五十四％民眾認為美軍可以有效保護台灣。阿叔這套「完全不相信美國人」的觀點，明顯與台灣主流民意認知有所出入。
「當初美國人是想放棄我們的，那個西方公司啊，還有私下來打聽問我們願不願意移民咧，去台灣、去巴西，說都可以安排，後來才又決定要留我們下來，反正美國人不可靠。」
不知道他是否把前來招攬移民的巴西仲介與「美國西方公司」混為一談，但美國想過要放棄此地，是不爭的事實，即便是再三宣布要反攻大陸的蔣介石，也曾經動過這樣的念頭。這些雖然已經是如此遙遠的記憶，卻仍然影響著金門中年人對「新冷戰」局勢的判斷與解讀。
相對於馬祖的壓抑與內斂，金門人確實像金門高粱，如刀般鋒利、如火般燒辣。金門的風格強烈，「金馬」並列時，馬祖的鋒頭往往會被金門蓋過，就連台灣的另一個知名的觀光離島——澎湖，即便有〈外婆的澎湖灣〉名曲加持，還是常常被誤認成金門。澎湖人常常被觀光客索要貢糖、高粱或風獅爺，甚至有些澎湖觀光業者直接放棄人生、迎合客人所好，開始販賣澎湖原本不存在的「名產」貢糖。
金門，就是一個這樣生猛有力、存在感十足的島嶼。
它曾是共軍一度登陸、差點就能「解放台灣」，最後仍被國軍全數殲滅的古戰場；它亦曾承受共軍數百萬發砲彈攻擊（見第一章「八二三砲戰落彈量統計圖」），最後仍挺過戰爭，迎來勝利。過去七十年以來，歷史將這座大陸外海的小島鎔鑄成一座冷戰要塞，而後又因「兩岸破冰」、台灣民主化的歷史進程急速融化，讓小島上的街道一度同時掛起五星旗與中華民國國旗，形成一地矛盾又嘈雜的風景。
每一個金門人，都是陣地裡的兵
「我還記得啊，那些砲彈咻……咻這樣飛過來，那聲音很特別，我還記得。有一顆，就掉到對面那間房子那邊。停止砲擊以後，我們走過去看，砲彈整顆都還是紅的，冒著煙的。」事隔七十年，金門「華華理髮廳」老闆林壬華仍然清楚記得，一九五六年「九三砲戰」時，共軍砲彈如雨般落下的情景。
華華理髮廳坐落在金門最繁華的金城後浦街區，在漫長戰地歲月中，是專門替中華民國國軍理平頭的店鋪。金門全盛時期，島上據稱曾有「十萬大軍」隔海與廈門對峙；十萬顆精悍平短的頭顱，多半是都經過林壬華的巧手，才能夠長年維持儀容。
林壬華回憶，全盛時期，他曾有一天理五、六十顆頭的紀錄，甚至常常要帶著理髮工具，到軍營裡提供服務，「一排一排這樣往下剪，手都沒辦法停的。」
林壬華的一生，從青年時期滾燙的砲彈到老來「閱頭無數」的巧手，正如所有金門人，生命歷史與一場漫長的國共戰爭緊緊相連。
命運讓金門、馬祖成為「兩個中國」對峙的最前線，也讓兩個群島在一九五○年代時，成為多次砲戰、甚至是國共兩軍肉搏巷戰的戰場。讓林壬華至今仍印象深刻的九三砲戰，就是這一系列戰爭中的重要一環。
一九五四年九月三日，解放軍突然集結數百門重砲，向金門發射砲彈，根據後來的統計，共軍在十二小時內總共對金門發射了六千枚砲彈。五日，國軍奉令全面反擊，除了還以重砲，空軍戰鬥機也飛往廈門進行轟炸，一度擊中廈門車站，造成當地人員傷亡。
「整個金門就是一座大陣地，當年，每一個金門人都是陣地裡的兵。」生於一九七八年、戰地政務晚期的金門縣議員董森堡如是說，「你從大範圍來看，中國跟美國衝突的時候，台灣夾在中間；但在兩岸之間，你說台灣跟中國大陸衝突的時候，我們金門也夾在中間，就是這種感覺。」
一位熟悉金門歷史的受訪者告訴我們，有個村子在一九六○年代發生過一件怪事：某天，一位少女夢到一位戰死在金門的阿兵哥，對方說希望和她冥婚（亦有一說是少女的父母被阿兵哥託夢）；抵死不從的少女父母於是帶女兒去廟裡驅邪，然而過沒多久，少女還是病故了，後來被村民供奉在一座小廟裡。
我們聽了之後好奇心大作，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愚勇，找了民宿的老闆一起去廟裡看看。沒想到一進到廟裡，真的看見一幀少女的黑白照片放在主壇桌上，嚇得我們轉身就走。
研究都市傳說和「鬼故事」的學者，一般會將這類故事與歷史和社會脈絡連結，認為它們反映的其實是某個時代氣氛或徵狀。這個鬼故事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意義，我們後來在哈佛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美國歷史學者宋怡明的《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一書中，找到了解釋。
在書中，宋怡明特別將金門女性的生活獨立成章，提及從大陸來的軍人起初心懷「反攻大志」，一般其實不願在金門娶妻；然而隨著反攻機會愈來愈渺茫，金門本地的女性開始嫁給軍人，軍方也會把婚姻當作治理工具，希望藉由聯姻促進「軍民一體」的共同體感受，讓村莊與軍隊關係更加緊密。
然而這種現象，卻在一九六○年代開始式微，一方面是因為金門經濟開始好轉，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金門駐軍開始由台灣徵召而來，而阿兵哥在台灣可能也有其他的結婚對象。但「陽剛」的金門，終究還是個「男多女少」的社會，於是急切的父母往往會及早開始為兒子物色對象，導致女性結婚的平均年齡不斷下降，女兒的「身價」和出嫁聘金也跟著不斷高漲。
如果我們將宋怡明的研究，和那位「被阿兵哥帶走的少女」的傳說對照著看，大概也能看到許多類似的元素：年紀輕輕即屆適婚年齡的少女、滯留在異鄉的大陸老兵想要娶妻，以及不願輕易讓女兒出嫁的父母。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之《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無障礙版本＋作者影音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