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我只是想在母親面前，表現出最帥氣的一面

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

其實菜菜子本來想生女兒。

如果是女兒的話，母女可以挽著手一起出門購物，還會被身邊的人說像姊妹。也許因為菜菜子從小在全是女生的環境裡長大，她從不曾想像過完全不同的未來。

倘若十七年前的那一天，從我肚子裡出生的是個女孩，人生會是怎樣呢？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這樣的疑問又輕輕掠過心頭。

宛如地鳴般的巨大聲響，讓秋山菜菜子回過神來，她這才驚覺，剛才自己完全恍神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慌忙把視線移向右手邊的記分板。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點。

阪神甲子園球場一壘側的阿爾卑斯看臺，正曝曬在要人命的陽光底下。

眼前看到的所有景色，都像是泛著一層白光。歡呼聲和叫喊聲猶如捲起了千層浪，幾乎要把菜菜子壓垮。

當初第一戰也是在同樣的一壘側看臺加油，不過那場比賽是當天的第四場，也就是下午四點半才開始。而且由於前一場比賽拖得太長，賽程進行到一半，看臺已被籠罩在陰影之中。

在盛夏的西曬陽光底下，對方球隊的應援看臺，紅得讓人眼睛發疼。菜菜子還記得，當時自己一想到那些遠從北海道趕來加油的球員母親們，雖然自己一個都不認識，但還是忍不住對她們感到無比同情。

相較於前幾天的第一戰，如今換成自己置身於豔陽底下。或許是這個緣故，菜菜子一直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喂，妳專心點！秋山太太！」

菜菜子花了不少時間，才覺察到這些呼喚聲是衝著自己而來的。

「咦？啊！是。」

菜菜子嚇得差一點站起來，連忙大聲回應。

她的四周圍著，一大群同樣穿著粉紅色T恤的人。坐在第一排最右邊的西岡宏美，滿臉無奈地聳了聳肩，直到剛剛為止，她一直以無人可及的氣勢敲著加油棒。

「妳到底怎麼了？發什麼呆呀？快打起精神來，航太郎要上場了！」

這句話刺進了菜菜子的胸口，讓她的意識差一點又飄向遠方。過了一會，瀰漫在一壘側阿爾卑斯看臺上的騷動聲，再度鑽入耳中。

對方應援席的銅管樂隊也響起大合奏，像是要把這頭的聲音給壓過去。在此同時，似乎又有另一道聲音，彷彿蓋過了這一切的喧鬧，而那竟是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蟬鳴。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菜菜子重新看向記分板。延長賽第十一局上半，四比四。局勢的緊張，幾乎達到了頂點。

對菜菜子來說，比賽的結果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在這兩年四個月裡，她甚至曾對這一切心懷恨意，當然這心聲絕對不可能向隊友的家長吐露，但就算球隊今天輸了，菜菜子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只不過……

「來了！」

坐在旁邊的馬宮香澄，激動得一把抓住了菜菜子的手。菜菜子瞬間感覺胸口情緒翻湧，她努力告訴自己不能哭，試著讓情緒恢復冷靜，緩緩把視線移向球場。

背號「18」的航太郎，從板凳區衝了出來。

沒能進入板凳名單的三年級球員們，朝著航太郎大聲送上加油聲。對他們來說，甲子園一樣是個特別的地方。地方大賽時有二十名球員可以進板凳區，到了甲子園卻只能進十八名球員；也就是說，會有兩名球員連替補球員都當不了。然則包括那兩個孩子在內，夥伴們的加油聲裡沒有半點埋怨或不甘，這讓菜菜子感到無比欣慰。

航太郎先對著乾得發白的泥土地面鞠了一躬，然後朝向投手丘奔去。兒子此時被交付的任務，叫做「傳令」。

根據高中棒球的比賽規則，教練不能走進球場，必須由替補球員中的一人，負責把教練的指示傳達給場上的球員。

「阿航看起來很開心吔！光看背影就知道了。」

香澄以耳語般的口吻說著，並對菜菜子微微一笑。此刻香澄的心裡一定五味雜陳，但她的笑容沒有半點挖苦的意味。

「第一次上場。」

「咦？」

「第一戰他沒有出場，這是秋山航太郎選手在甲子園的第一次出場。看他整個人都在閃閃發亮呢！」

香澄是少數知道菜菜子對高中棒球始終心存芥蒂的人之一，在所有的家長裡，她更是唯一的一個。

「嗯，謝謝妳。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他穿球衣的樣子，我要牢牢記住。」

「咦？為什麼？阿航不是上大學也會繼續打棒球嗎？」

「不，我想他大概打算高中畢業後就不打了。雖然我也不是很懂那孩子在想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菜菜子刻意不把話說死。

從小到大，不管是任何才藝或運動，航太郎幾乎都是虎頭蛇尾，沒有一樣能夠持之以恆。唯獨從國小一年級就開始打的棒球，他幾乎不曾說過想要放棄；起碼在上高中之前，菜菜子一次也沒聽過。

沒想到，在夏季大阪府大賽快開始前，航太郎主動告知了母親菜菜子。

＊

「我的棒球生涯，應該就到這裡了。」

這天，航太郎確定入選大阪府大賽球員名單，正意氣風發地從球隊宿舍返家。

「什麼意思？你指的是高中棒球嗎？」

「沒有分什麼高中不高中，反正就是棒球。」

「為什麼？你原本不是說，上了大學也要繼續打嗎？」

「能打到現在，已經很夠了。要我抱著半吊子的心態繼續打下去，實在做不到。至少在高中棒球這條路上，我堅持到了最後一刻，相信爸爸也會同意讓我放下。」

他雖然說得嘻皮笑臉，言詞之中卻帶著明確的意志。

「可是如果不打棒球，你還能做什麼呢？除了棒球之外，你不是一無是處嗎？」

菜菜子這麼一說，航太郎以戲謔的眼神看著她，輕輕哼了一聲。

「阿母，妳怎麼能說這種話？妳放心，我不會說什麼『為了減輕阿母的經濟壓力，決定放棄升學，畢業後就出去找工作』那種話。儘管還不知會以什麼樣的形式，但應該會上大學。而且我想當高中棒球的總教練，像我這樣在棒球的世界裡嚐過甜頭也吃過苦頭的人，最適合擔任指導者；那種一路走來都是菁英的人，反而會變成最爛的總教練。我並不是要做跟棒球完全無關的事，只是暫時把自己下場打棒球這件事給封印起來。」

直到幾年前，無論菜菜子問什麼，航太郎都只會回一句「喔」、「嗯」或「沒事」。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能對母親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了。當然這還不至於讓菜菜子深刻感受到獨生子的成長，但母子之間的關係，確實有了明顯的變化。

或許是菜菜子的心思被這件事給吸引了，她沒有立刻指出航太郎違反了兩人的約定。至於是什麼樣的約定？那就是菜菜子曾告訴兒子：「我可以接受你說大阪方言，但你必須叫我『媽媽』，不能叫我『阿母』。」

●本文摘選自悅知文化出版之《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本屋大賞TOP2，前所未見的青春小說，正式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