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為什麼家暴?」挖掘家暴根源,聽見施暴者與受暴者的聲音
文/馬修.帕蘭
壹
第一次和阿諾交談時,我剛寫完一篇監獄相關報導。那時,他威脅我,說要阻止這篇文章見報。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打消主意。後來他漸漸成為我的情報來源,我很信任他,他應該也很信任我。阿諾在監獄的行政部門工作。有一天,九月的某個清晨,我才剛踏出一間已合作長達六年的報社門口,就看見手機來電顯示阿諾的名字。
「家暴這主題你有興趣嗎?」
這問題的回答,當然是「有」。但是事實上,已經當了十年記者的我,從沒寫過半行相關報導。我絲毫未曾提及職場性別歧視、地鐵性騷擾,也從沒寫過任何關於街頭性騷擾、性侵、家內性侵、家暴的文章。我大可以為自己找藉口、辯解說我忙著捍衛其他議題,但我就只是沒去在意而已。
「我換崗位了,」阿諾說,「我現在在里昂,服務的單位是緩刑與更生人的相關部門。我們會幫家暴受刑人安排團體諮商。一些因為打老婆而坐牢的傢伙,每隔週五聚在一起,談兩小時。」
「談什麼?」
「談他們究竟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他們會失控、為什麼一犯再犯……總共十場,全程五個月。你要不要參加?」
團體諮商。結束通話時,我腦中浮現的畫面是艾德華.諾頓在《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中參與的那種集會。很像匿名戒酒互助會的感覺。十來個大男人,坐在冷冰冰的房間裡,開口傾訴心事之前,一定要先說一句:
「大家好,我叫馬修,我有酒癮。」
「馬修你好!」
只不過,現在這句話成了:「大家好,我叫馬修,我打老婆。」我突然意識到,我從沒聽過任何人說出「我打老婆」這句話。我向法國文化廣播電台(France Culture)的製作人索妮雅.珂蘭倫(Sonia Kronlund)提起此事,並向她告解我剛才這番領悟。如果她願意提供麥克風和錄音器材,或許我的報導會在她的頻道獨家首播。她似乎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轉寄給我一封電子郵件,是一名女性聽友當天早上寄給她的。
全國傳播媒體的服務信箱永遠塞滿匿名爆料,每個人都認為他們的事情會轟動全國。這類信件的標題通常寫著大大的「緊急」或「獨家八卦」。但這一封不一樣。撰文者的口吻,流露一股深深的憤怒。
我的經歷,證明了司法體制是多麼腐蝕人心。現在有許許多多男性表示他們「害怕#MeToo效應導致獵巫風氣」,但我認為真正的現實遠遠不是如此。
寫下這段文字的女性名叫賽西兒。她今年三十一歲,在一間雜貨店打工賺學費。她約我週日下午在巴黎近郊的蒙特勒伊鎮(Montreuil)見面。抵達時,只見她站在一間咖啡館的鐵捲門前,雙拳緊握插在防水風衣外套口袋裡。她拿下毛線帽,露出一頭又黑又亮的秀髮,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和我握手。我試著微笑。我帶著一台老舊的Nagra錄音器,紫色麥克風標示著法國文化廣播電台的字樣。面對一名還在猶豫要不要向你敘述她怎麼被揍的女性,總不能直接把麥克風硬湊到她嘴邊,害她更加不安。我們在城裡四處走,兩人都表現得很平常,但採訪正式開始之前的平常,只是一種偽裝。我們在街上尋找一個夠安靜的地方,我總覺得她想停下腳步對我說:「算了,很抱歉,我不該寄出那封信。說真的,現在我不想談這件事了。」最後我們終於找到一間咖啡館坐下,坐在店內角落的大片鏡子下面,盡可能遠離那些擠在吧台前的常客們。她點了一杯可樂,邊用檸檬片攪動冰塊邊說:
「一開始,是因為我告訴男友我出軌了。」
「您男友叫什麼名字?」
「朱利安。」
那時,塞西兒必須做出抉擇:選項一是保持緘默,選項二是老實說:「我有事要告訴你。」選擇吐實之後,伴侶關係瀕臨破滅。「那時,我們已經在緊繃氣氛中生活了一個月。四月二日那天,他出門工作。他從事影像相關產業。那天,我決定試著挽回一些什麼,所以買了花、下廚烹飪。他無消無息,平常他絕不會這樣。晚上八點左右,他醉醺醺地回來了。他當著他朋友的面,用很難聽的話罵我。」
朱利安和他的朋友班一起租房子,他們兩人從小就很要好。賽西兒躲進房間,因為不想讓班看好戲,也為了避免和朱利安正面衝突。但朱利安追進房裡,不斷辱罵她。「『賤人』、『婊子』,他什麼都罵出口了。我沒作聲。我心想,就讓他這樣罵一陣子,等他發洩完就沒事了。」她心裡惦記著明天要面試,她原本早已打定主意今天要早睡,明天才有精神去見面試官。「我盡量不和他起衝突,但是被他罵了十分鐘『賤貨』之後,我推了他、打他兩巴掌。那一刻,他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啟動了,那東西說:好喔,來吧,不用節制。」她不記得全部細節,只知道當她臉上挨第一拳時,她原本坐在床邊。「我發現自己倒在地上,他拿一堆東西丟我,好多東西掉在我身上。然後他抓我的頭去撞牆。我好不容易逃到客廳,向他室友求救。班正在用電腦看影片,我說:『班,你快點過來,狀況很嚴重。』班站起來,他假裝拉住朱利安,大概三分鐘吧,之後朱利安又開始揍我,一拳接一拳,揍得很用力。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推倒在地上拖行。」整整四十五分鐘,也就是半場足球賽的期間,他持續毆打賽西兒,直到賽西兒終於逃到公寓的樓梯間。有個鄰居是警察,他收留了她。
「他告訴我:『這種事我看多了。你必須報警,否則他一定會再犯。你要知道,從今天開始,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絕對不能再回去。』」
「您怎麼回答?」
「資訊太多,我一下無法全部吸收。我的眼睛都烏青了。我想到我的面試,意識到明天我會面目全非。我不知道我在鄰居家待了多久,但當我離開那裡時,朱利安傳訊給我:『我愛你。我很抱歉。別走。』」
賽西兒沉默一陣,用吸管喝可樂。咖啡機在她背後發出尖銳的嘰嘰聲。有個男的在洗碗槽前面拿刀叉和餐盤當樂器敲敲打打,模仿AC/DC搖滾樂團演唱會。我很擔心這場訪談的收音品質。像我這種對錄音一竅不通的傢伙,總會在後製剪接時被痛罵一頓,因為錄到的對話內容雖然珍貴,卻完全無法剪進廣播節目。我把擱在桌上的麥克風向前推。
「您有報警嗎?」
「我很想,但我做不到。到了第三天,我媽察覺我沒有要去報警,所以她請了一天假。巴黎十五區的派出所擠滿一堆裝扮時髦的女士,她們臉上都是瘀青的黑眼圈。顯然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被揍。」
「受理您案件的人是警察嗎?」
「可以不要稱呼『您』嗎?我們同年。」
我說好,她輕聲說「謝謝」。作筆錄的警察是男性。
「我沒有說出一切。我知道這對朱利安來說很嚴重,所以我沒提某天晚上我和一群姐妹淘一起玩,而朱利安突然闖進來,他差點砸爛一切。我沒說他用腳踩我的臉,也沒說他拉扯我的頭髮在地上拖行我。我輕描淡寫。」
賽西兒傳訊給朱利安,通知他她剛報警。他絲毫沒料到她會報警。一想到自己可能坐牢,朱利安嚇壞了,他求她撤銷告訴。每個朋友都對賽西兒說:「你去報警也太誇張了,朱利安會很慘,說不定會變成緩刑犯。現在要是他稍微失控,搞不好就會被關……」賽西兒聽了很震驚。「『要是他稍微失控』是什麼意思?重點就是要阻止他再犯不是嗎?」三個月就這樣過去,事情毫無進展,然後她接到巴黎第十九區派出所打來的電話,一名在警局上班的女性告訴她:「男方報警控告您。」
「我去警局見她,我們搭電梯上樓去她的辦公室。在擠滿人的電梯裡,她講得好像是我毆打朱利安似的。當下我什麼都沒有回答,我以為她搞錯案件。她請我在辦公室內坐下,辦公室人來人往,偶爾還有同事過來閒聊他們剛才在茶水間聽到的笑話。我在一片喧嚷中試著向她解釋我被揍得有多慘。等我講完之後,她說:『我必須讓您和您的男友對質,您兩人的版本差異太大了。』」
●本文摘選自臉譜出版/城邦文化出版之《告訴我,你為什麼家暴?:調查記者走訪家暴案當事人、司法現場、諮商服務站,挖掘暴力行為的根源,聽見施暴者與受暴者的聲音》。👉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