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為何愛泡湯？從武士療傷到現代養生的溫泉文化

文／陳家勉

日本

從古代到近現代

溫泉療法的歷史久遠，依據日本最早史籍《古事記──奈良時代初期日本史料中現存最古老的紀錄》的記載：最初皮膚病症的「水治療法」，被認為是日本溫泉醫學的濫觴。在古代，醫學與醫術並不發達，人們依靠著藥草及藥石（方藥及砭石）來治病，而泡溫泉則被認為是重大的醫療行為。

日本溫泉醫療相關之歷史記述始終不斷，諸如，神功皇后在三韓征伐的歸途時，率傷勞的兵馬入浴於嬉野及武雄溫泉（佐賀縣）；行基僧侶之開湯溫泉傳說，提及開發了全國山野溫泉來浴療信眾，而奈良時代，光明皇后以溫泉療治痳瘋病患，也是為人所稱道。

武藏溫泉（福岡縣），在源平合戰後做為將士的療養所在，弘安之役時也建設了野戰病院，中日戰爭、日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及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很多溫泉地都成為士兵的療養所。

．古代

溫泉地的開拓與日本神話之神靈有著密切的關係，其中大已貴命「大國主命」因幡白兔傳說中的「御身洗池」，增添了不少神話的色彩。傳說中，大已貴命將身患重病的少彥名命泡在溫泉之中，使祂完全康復。隨著佛教文化的傳入、醫療及醫術知識的湧入，佛教中的沐浴方式被認為可以去除疾病並招來福分，因此，僧人便設置了湯治場或開拓溫泉地，由此，溫泉的信仰便在普羅大眾間生根發芽。自奈良時代起，溫泉就被視為治療疾病的「神湯」，而在有馬，奈良時代的僧人行基於西元724（神龜元）年為了重振溫泉療治病人，建造了溫泉寺、蘭雀院、施藥院菩提院三寺合一的寺院（據說是為了利用溫泉而建），從這裡可以看到日本古代溫泉浴療的發展過程。

日本武尊東征時，也用草津（群馬縣）、飯阪（福島縣）、熱海（靜岡縣）等溫泉地進行療傷。

． 中世紀（十二至十六世紀）

從鎌倉時代開始，溫泉被視為一種實用的醫療泉水；西元1272年，為了提供給打敗蒙古軍之受傷武士療養，特地於別府、浜脇、鐵輪等地建造溫泉療養所；鎌倉時代中期，別府溫泉設置了溫泉「奉行」，亦存有元寇之役戰傷者的療養紀錄。十五世紀時，戰國時代的武將已知道利用溫泉來療治刀槍、弓箭創傷及燙傷之負傷者，並著眼關注於溫泉的效能。豐臣秀吉在小田原征伐時，在底倉溫泉（神奈川縣）建造石風呂，以收容及醫治傷兵。

． 近世（十六至十九世紀中葉）

在軍事用途上，戰國時期（室町時代後期）將溫泉運用到極致的，莫過於甲斐名將武田信玄，其「隱湯」於戰傷療浴方面最負盛名，他設立了私人的「秘境之湯」，專為其軍團之傷、病兵療養及恢復體力之用，而武田信玄本人就是結核病的患者，在頻繁接受溫泉浴療的同時，也推薦用溫泉療法來療治部下的傷病。

溫泉療法於江戶時代正式開始，其湯治亦開始盛行。1600年代，有所謂農民利用農閒之餘的「湯治」出線，而日本最初的溫泉旅館則是稱之為「湯治場」，這是純粹藉由天然溫泉的療效做為治療與休養生息之所，本身也提供了一個來自各地湯治同好相互交流資訊、獲得新知的社交場地，以及各地農產品、海鮮、特產介紹與互動的處所。

湯治是一種在溫泉地長期（至少一週以上）停留，以對特定疾病進行溫泉療養的行為，亦即泡湯治病，這不同於當日來回或停留數日以觀光為目的的溫泉旅行；特別是在鄉村地區，這種泡溫泉的習慣不僅緩解了農事所帶來的身心疲憊，也為接下來的工作提供了體力。湯治場是以湯治為目的的溫泉地，大多是選擇山間僻地的溫泉地，而飲食則是以「自炊」為主，餐點主要是採用當地時令產出的健康食材。基本上，農民會集會於「丑湯治」及「泥落」等「湯治場」，一邊從事訊息交換及休養外，也從事刀傷、燙傷、汗疹、癤子及痱子等病症之浴療，迄今，日本東北地方及九州等一帶之農林水產從業者，仍保有此種季節性勞動過後之療養及保養的湯治風習。

據說，江戶時代所制定之「參勤交代制度」，將日本的風土人情傳遍了全國，於是萌動了在地住民利用溫泉發展出形形色色的溫泉地。雖然各地的溫泉都以其悠久歷史與功效闡揚於文句之中，但此時，有人已開始從醫學的觀點來解析溫泉療法，其中儒家草藥家貝原益軒之《養生訓》中，便對溫泉多所論述：各州都有許多溫泉，有些疾病需要透過沐浴來治療；溫泉療法主要是對外傷、皮膚病有效，也對中風後遺症及憂鬱狀態產生效果，並不建議於溫泉治療期間行房事……。

德川時代，後藤艮山及其門生香川修德，早已著手溫泉方面的研究，並盛讚兵庫縣城崎溫泉為日本第一名湯，亦談及溫泉的入浴方法。香川修德於1738年出版了日本第一本溫泉醫學書籍《一本堂藥選》：認為溫泉具有補氣、暖身、除瘀血、通壅滯、開縢理、利關節之功效；另外，城崎溫泉之溫泉化學分析則有「宇田川榕庵」創始的紀錄。

近世中期，溫泉仍為掌權者所獨占，但也漸漸普及於一般的農民與平民；新稻田的開發讓農業生產力提高、都市商品經濟跟著發展起來，溫泉療法在上至將軍、領主武士等統治階級，下至農民、工匠、商人等普通百姓中流行開來，形成了溫泉社區的基本型態。

此外，藉由諸籓上納金的徵收，讓「湯本」、「湯長」及「湯守」等管理制度得以順暢營運，而各個藩政府都設有負責溫泉部門，專責徵收「溫泉稅」。

西元1868年，明治維新時期，幕軍占領湯川溫泉（北海道），建設傷兵療養所。江戶時代中期到明治．大正時代，梅毒這種皮膚病成為當時溫泉醫療的主體對象，而「草津溫泉」之種種梅毒浴法也運應而生；此外，當時可浴療皮膚疾病之「湯治場」，如最上高湯（藏王溫泉）、湯之花沢（箱根溫泉）及塚原（別府溫泉）等處，都格外亮眼！

． 近現代（十九世紀後期至今）

現代溫泉醫學的研究，始於明治時代日本現代醫術之父──德國醫師埃爾溫．貝爾茲（Erwin Bälz）。他針對草津溫泉進行深入的調查和研究，並且在德國醫學會上，發表了草津溫泉的泉質和功效，也將草津介紹給世界，為日本溫泉醫療研究領域寫下不朽的一頁。

他不僅從現代醫學的角度，強調了草津獨特的強酸性泉質，而且向國內外宣傳草津的優越地理環境；貝爾茲教授所著之《日本礦泉誌》，提及日本溫泉地結合氣候療法、飲泉療法、浴泉療法的重要性，尤其在草津及箱根溫泉的發展上發揮了主導作用，此後，日本的溫泉醫學研究取得進展，並廣設溫泉研究所，積極從事溫泉療效的相關研究，明確了溫泉質別的醫療效果，也藉由醫界的背書而獲得政府及全民的肯定。

明治時代，溫泉迎來了重大的轉折──西洋醫學的湧入，於是在溫泉成分的分析上取得了進展，溫泉也因此被證實具有很高的醫療效果。1912年，別府溫泉區開設了陸軍醫院，開始推行溫泉療法，也由於居禮夫人的成就，得以讓世界放射線物質的研究有了進步，鳥取縣「三朝溫泉」之放射能泉便脫穎而出。

日本溫泉協會成立於1929年，會員主要來自旅館及溫泉行業，其宗旨是為溫泉學術研究、知識普及和溫泉地的發展做出貢獻，並於隔年四月創刊《溫泉》雜誌，此後不斷舉辦溫泉講座及展覽，並採取立法措施來保護溫泉源頭。

1935年，日本溫泉氣候物理醫學會（The Japanese Society of Balenology, Climatology and Physical Medicine）成立，該會每年均舉辦與溫泉療效相關的國際研討會及醫學發表會，亦發行日本溫泉氣候物理醫學會期刊收錄研究之成果。

1943年，日本政府將溫泉應用的相關規範訴諸於法令，進而發展出溫泉醫院及溫泉醫療「專科醫師」的認證制度，這也促使了溫泉與醫療正式接軌；此外，日本政府為了保護並確切使用溫泉以期增進公共福祉，於1948年完成了日本「溫泉法」的立法。

1974年，日本引進了德國溫泉保養館（Kurhaus）的技術，並連結日本湯治文化與現代運動生理學，另外加入了Spa功能後，日本厚生勞動省便將此類「溫泉保養館」列入推廣的重點設施。此外，日本對於溫泉之泉質亦做了詳實的分析與效能的研究，甚至積極發展及開發出先進的溫泉醫學與溫泉浴法，對於使用合格溫泉治療設施者，政府則是給予「免稅」的醫療優惠。

隨著二次大戰後化學與地質學的發展，溫泉療法被重新定位，為原子彈爆炸倖存者進行了溫泉治療的研究，並開設了原子彈爆炸倖存者之「別府溫泉療養研究所」。然而，溫泉近期更常被視為休閒而非醫療行為，因此，溫泉之休閒娛樂與療養之間似乎被劃清了界線，即使在國內，也似乎傾向於將保養溫泉及療養溫泉之差別化，指定為國民保養溫泉或是國民保健溫泉。

●本文摘選自柿子文化出版之《走進溫泉：從世界名湯、史地人文到身心療癒的實用小百科》。👉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