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百年前上海鼠疫的防治過程，看今日的「鼠患警訊」

近期臺北市屢傳鼠患問題，引發社會關注，也讓人不免心生不安。多數人將其視為環境整潔的指標，然而回顧歷史可以發現，鼠類問題往往不僅止於市容，更與公共衛生息息相關。

百年前的中國東北與上海，就曾因鼠疫引發大規模疫情。當時醫學尚未發達，人們對傳染病的認識有限，但已逐漸意識到鼠類與疾病之間的關聯。鼠疫透過鼠蚤傳播，感染後常伴隨高燒、淋巴結腫大疼痛、咳嗽、呼吸困難、出血，以及其他嚴重毒血症狀，且傳染性強，死亡率高。因染疫身亡者全身皮膚呈黑紫色，故又有「黑死病」之稱。。

在一九一二年前後，上海已有零星病例出現，學者呂思勉主動發表公開信，呼籲政府及社會及早應對，建議逐戶調查、及早撲滅疫情，以免擴散成災。同時，民間也發展出各種防疫方式，例如捕鼠、鼓勵養貓，甚至由政府收購死鼠，希望從源頭控制疫情。這些措施雖屬早期防疫手段，卻反映出當時社會已逐漸意識到環境與疾病之間的關聯。

然而，真正有效扭轉局勢的，是後來引入現代醫學與科學防疫的措施，例如隔離、消毒、佩戴口罩與交通管制等。這些方法逐步建立起公共衛生的基礎，也讓疫情得以控制。

回到今天的臺北，鼠患現象固然不等同於疫情爆發，但其背後所反映的，往往是都市管理與環境衛生的漏洞，例如垃圾處理不當、排水系統問題或衛生習慣未落實等。面對鼠患問題，社會無須過度恐慌，卻也不宜輕忽。歷史經驗一再顯示，公共衛生的防線，往往建立於日常細節之中，而這是整個社會的共同課題。

一九一○年東北鼠疫與上海疫情──以《時事新報》《東方雜誌》等相關報導為線索

文／肖伊緋

民國元年，呂思勉等公開披露上海疫情

一九一二年，「辛亥革命」推翻清政府之後成立的中華民國，迎來了民國元年。這一年，按農曆為「壬子年」，即民間習稱的「鼠」年。也正是在這一年，上海接連出現了「鼠疫」。

所謂「鼠疫」（plague），是由鼠疫耶爾森菌（Yersinia pestis）感染引起的烈性傳染病，屬國際檢疫傳染病，也是中國法定傳染病中的甲類傳染病。鼠疫為自然疫源性傳染病，主要在齧齒類動物間流行，鼠、旱獺等為鼠疫耶爾森菌的自然宿主，鼠蚤為傳播媒介。鼠蚤叮咬是主要的傳播途徑，由此可將動物身上的病原體（鼠疫耶爾森菌）傳播給人，形成「齧齒動物→蚤→人」並在人際間相互感染的快速傳播網路。臨床表現為高熱、淋巴結腫大疼痛、咳嗽、咳痰、呼吸困難、出血，以及其他嚴重毒血症狀，且傳染性強，死亡率高。因染疫身亡者全身皮膚呈黑紫色，故又有「黑死病」之稱。鼠疫在世界歷史上曾有多次大流行，每一次都讓人類付出慘重代價。

那麼，一九一二年的上海「鼠疫」情形又究竟如何呢？這一切，不妨先從一篇著名學者呂思勉（一八八四—一九五七年）等所撰發的公開信談起。原來，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海《時事新報》刊發了一篇〈中等商業學校來函〉，原文如下（筆者酌加整理與標點）：

中等商業學校來函

敬啟者：近聞報載上海有鼠疫發現，鄙人等十五日往訪丁仲祜醫士。據云，確有一住北福建路之人曾至彼處醫治，當時斷定其為鼠疫，即屬其往公立醫院。其人未往，至次日家中即有一人復患鼠疫，始赴公立醫院求治，公立醫院當派人至其家查察，始已有一人先患鼠疫，而此先患鼠疫之人刻即斃命云。據此，則上海確已有鼠疫發現。查鼠疫傳染之烈，殺人之多，實為諸種病毒中所罕見。前年東三省流行時，死亡之慘，迄今思之猶不寒而慄。上海為通商大埠，居民異常稠密，且與內地及各口岸交通極為便利，若不設法防維，為患何堪設想。想此事似宜由公立醫院會同工部局逐戶調查，於未發現之處則先事預防，於已發現之處則及早撲滅，庶足以防疫癘而重民命。除函告公立醫院外，合亟函請貴報登入來函一門，以使閱者注意，實綏公誼。

中等商業學校教員

汪企由 呂思勉謹啟

上述三百餘字的公開信，即是呂思勉等所撰發的關於上海發現鼠疫，敬告上海市民的公開信。時年二十八歲的呂氏，在上海私立中等商業學校任教，教授應用文字、商業地理、商業經濟等，教學領域相當廣博。正是在這樣的廣博學識之下，令其敏銳的意識到當時上海出現的鼠疫病例，極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後果不堪設想的重大疫情。為此，與同事汪企由一道，特別撰發了一封公開信，分別函告公立醫院與公共媒體，期望提請當局及民眾高度重視，防患於未然。

此信開頭即提到的丁仲祜醫士，即著名醫學家、實業家、學者丁福保（一八七四—一九五二年，字仲祜）。丁氏精研中西醫學，曾創辦醫院、醫學書局，編譯出版過數十種中外醫學書籍，合稱「丁氏醫學叢書」。不僅如此，在醫學實踐領域，曾赴日本考察現代醫學，率先引進Ｘ光醫學檢驗原理，採用Ｘ光檢查發現肺結核患者。

早在一九○八年，在那個魯迅還在為父親抓蟋蟀治肺病的時代，在那個魯迅筆下吃人血饅頭治肺結核的年代，丁氏即以嫻熟的日文功底，譯介了日人竹中成寬所著《肺癆病預防法》一書，一九一一年又自撰《肺癆病一夕談》，對國人常患的所謂「肺癆」（即肺結核）這樣的傳染性疾病，有著精準且獨到的醫學見解與診療方法。

不僅如此，丁氏還是中國早期對鼠疫有所研究且提出治療方法的，為數不多的中西醫學知識兼備的醫士之一。早在一九一○年，丁著〈鼠疫病因療法論〉即在上海《廣益叢報》上發表（第二二二、二二三期連載），對民間俗稱「核子瘟」、以淋巴腺腫脹為主要症狀的「腺鼠疫」，以現代醫學原理加以解說，有著明確詳實的病理說明與治療方法之建議。其文末提出的「鼠疫患者十死八九，無特效之療法」，以及「果能獎勵育貓，或用法剿滅鼠族即鼠疫之病因療法也」，是那個時代人們對鼠疫危害及應對鼠疫的既符合國情，又符合科學的通俗表述。應當說，在一個世紀之前的上海醫學界（尤其是傳統醫學界）中，丁氏的確是較早論述鼠疫成因、病理與治療方法的先行者。因其在社會各界的影響力，在普及上海民眾對鼠疫的認知，以及用捕鼠來預防鼠疫方面，有著一定程度的推動之功。

因此，由丁氏確診的上海鼠疫病例，應當無誤（極可能就是「腺鼠疫」染疫病例）。這樣的狀況，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呂思勉等人的注意，大家都開始意識到上海確實出現了疫情。

值得一提的是，呂氏等所撰公開信中明確使用了「病毒」一詞（丁氏稱「菌毒」），可能是中國公共媒體（尤其是都市報刊）中首次使用這一詞彙者。也由此可見，在一個世紀之前的舊中國，即便在公共衛生及醫療條件極其簡陋，現代醫學常識及設施極其匱乏的歷史背景之下，也還是有相當一部分有識之士，已經瞭解並知曉疫情傳播的根源所在，並努力向廣大民眾宣導關於疫情的醫學常識了。這一點，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當然，嚴格說來，引發鼠疫的並不是「病毒」，而是一種特殊的「桿菌」（相較而言，丁氏所稱「菌毒」更為準確）。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就是一種桿菌，是腺鼠疫（B u b o n i cPlague）、肺鼠疫（Pneumonic plague）和敗血型鼠疫（Septicemic plague，一般而言是前兩種鼠疫的繼發症，亦有原發類型）的病媒總稱。

鼠疫桿菌的發現，源於一八九四年在中國廣東爆發的鼠疫。當時，鼠疫傳至香港， 出生於瑞士的耶爾森（Alexandre Yersin）拿到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授權，奔赴香港調查與研究疫情。通過解剖染疫身亡者屍體的腫脹異常的淋巴腺，首次發現鼠疫桿菌，並確定此次疫情的病源乃是「腺鼠疫」。在此基礎之上，次年即製成治療鼠疫的血清，疫情因此得以控制。如今醫學界為了紀念耶爾森的功績，將此病原體稱為耶爾森屬鼠疫菌（Yersinia pestis）。

不過，十餘年後，鼠疫再度捲土重來。據考，一九一○年十一月前後，中國東北地區再次發生鼠疫。此即呂思勉等公開信中所言「前年東三省流行時，死亡之慘，迄今思之猶不寒而慄」者。當時，疫情不僅橫掃東北平原，而且波及河北、山東等地。患病較重者，往往全家斃命，感染者數以萬計。疫情爆發初期，當地並無專業防疫機構與人員，無法有效控制疫情，統一實施的防疫手段只是將患者所居住的房屋就地焚燒，去執行任務的兵警也難免染病身亡。雖然後期終於艱難撲滅疫情，但染疫者早期自東北地區向關內各大城市傳播疫菌，客觀上仍存在較大可能性。向南一線的疫情傳播路線之上，作為中國最大乃至遠東第一的商貿前沿城市——上海自然很難倖免。

……（未完）

●文章授權轉載自《傳記文學》雜誌第695期：一九一○年東北鼠疫與上海疫情——以《時事新報》《東方雜誌》等相關報導為線索，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