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床頭的溫柔：當我長大，那團守護我的「浮光」去哪了？

島嶼上的神與人，都有了牽掛。與神相隨的島民日常，最療癒的「厝邊」故事集！

電母、太陰娘娘、床母、宮娥、觀世音菩薩、九天玄女，收錄六篇短篇、六篇島嶼上的神祇附錄。（編按）

文／光風

她想起母親，她只從照片見過，因為母親生下她沒幾日便過世了。她也沒有父親，父親是始終沒被提起的人。她從小由阿嬤撫養長大，長在盛產落花生的芳苑，近海的一個小農村。

阿嬤不知道過得好嗎？她承認自己這幾年與阿嬤有些疏離。但她不是故意的，自從她高中離家到中部唸書，大學又去了更北的城市。那些從未見過的、新奇的、驚訝的、迷人的事物，一點一滴稀釋掉了生活裡有落花生的日子。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從農村來的，也會忘記周遭看似孤身一人的人，其實都還有父母親，唯獨她沒有。

她有的，是夜裡的「浮光」。

第一次在床頭見到浮光，或者那是她所能回憶起的最早印象，是她六歲時。她和阿嬤躺在紅眠床上，阿嬤為了哄她入睡，總是哼唱著：「嬰仔唔唔睏，一暝大一寸。」

阿嬤的歌聲又軟又柔，她很少能撐到歌謠的最後一句。但那天不知怎麼地，阿嬤自己先睡著了，而她就像入夜的貓，眼睛還睜得大大的。聽著阿嬤的鼾聲，她一動也不敢動，只能對著床頂發怔。

起初，那團手掌大的浮光淡淡的，像外頭路燈的反射，她一開始並沒有察覺。直到它越來越亮，彷似飄浮的氣球、發光的月亮，以一種朦朧溫暖的亮度懸在那裡，產生與空間無法相容的奇異感。

她想了很久，才終於問出口：媽媽，是妳嗎？

浮光，沒有回答也沒有變化，遲遲不散。

她凝望這樣的光，漸漸睡著了，睡得無比的甜、無比的香，恍惚間還夢見了素未謀面的母親，正對她哼唱那首〈唔唔睏〉。

自此只要失眠，她必會見到那團浮光，飄浮著，懸掛著。有時候，伴隨阿嬤入睡的均勻呼吸聲，她只是靜靜凝望；有時候，她會在心裡對祂說上好一段話，像是阿嬤曬的蘿蔔乾被麻雀吃光、隔壁村阿狗有多壞、因為長高又該買新鞋了……浮光從來不表示什麼，只溫柔地陪伴著，彷似永恆不變也不滅。

然而在她十六歲的某個夜裡，浮光再也沒有出現過。

米菲記得很清楚，當時的她即將前往中部讀高中，前一晚她和阿嬤都有些睡不著，躺在紅眠床上，講了許多許多雞毛般的小事。

眼淚突然流下時，阿嬤自己也嚇一跳，直說：「哎呀，阿嬤是太歡喜，妳長這麼大了，妳阿母知道一定也很歡喜。」阿嬤邊擦眼淚，邊用布滿黑斑的手緊緊牽住她。

（未完）

●本文摘選自蓋亞文化出版之《眾神之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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