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2
京中各方勢力暗潮洶湧,裴相本就高踞百官之首,裴氏祖孫三代又向來深受聖人器重信用,所以儘管裴府並未因六郎眼傷之事,有什麼滿天下延醫求治的大動作,可無論朝野人馬都虎視眈眈地盯著……
裴行真若眼疾不能好,落下了個眼瞎目盲的致命傷,自然也就不能再忝據刑部左侍郎之位,更要從此淡出仕途之外,只做個閒雲野鶴的富貴公子哥兒。
他曾是裴氏未來鐵打的家主繼承人又如何?數年來幹練睿智、破案如神又如何?
一個目盲之人,也就只是頭拔去了獠牙和利爪的老虎……
六郎身上背負的擔子本就沉重,周旋朝堂如足舞於刀尖之上,雖是聖人心腹,可伴君如伴虎,又哪裡有一霎可鬆懈之時?
但他儘管被病痛折騰得倦容消瘦,卻依然眉宇舒展神態愜意,不曾吐露出半分愁苦鬱鬱於人前。
可六郎越是這樣,她越是心疼。
「……拾娘,這些時日我不在,可有人為難妳?」他緊緊牽握著她的手,溫柔地輕聲問。
她微微一笑。「不曾,有誰敢為難我?」
倒是前來攀親帶故的、刺探打聽的不少。今日晌午,就連她阿耶舊年時的一名袍澤,如今在兵部負責軍戎調遺,任從五品上郎中一職的戴郎中,都在大街上與她「偶遇」,拉著她說了好一通與她阿耶的昔日軍伍兄弟情。
這位戴郎中生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樂呵呵的模樣十足是個粗豪的兵痞子,在長安大大小小的官員裡也不算顯眼,可拾娘從來不敢小瞧能在長安城裡站穩腳步的任何一個人。
況且,能在兵部裡混到了軍戎調遺的郎中,負責掌管軍需武器、甲冑、羽箭的,又怎會是個簡單人物?
耍心眼子套話並非拾娘的強項,可她優點是始終如一的話少,面無表情,對於這位叔伯的任何親近談舉,一貫地點頭稱「是」、「不是」、「還好」、「有勞」。
惹得那位戴郎中臉上豪爽笑容險些掛不住,只隨口讓她若是得閒有空,就到大通坊家裡坐坐認認親,還咕噥感慨了句秋寒什麼的,便攏緊了緊身上的袍子,匆匆告辭了。
連老母鷹護崽似地戍衛在她身側的赤鳶,見狀都忍不住冷冷地補刀一句:「──這長安官場果然『養人』,連扔進顆熊蛋都能給生生染黑了。」
「咳。」饒是在軍中聽慣了糙話的拾娘都嗆著了。
「阿妹,」赤鳶淡漠的美眸有一絲擔憂地望向她。「可要飛隼傳書回去問問這人?」
她垂下目光,搖了搖頭。「──我心中有數。」
阿耶那裡,尚且不能有絲毫動靜。
京中這一潭子水詭祕不可測、幽闇難窺察,便是需得有人伸手攪渾了,激出些牛鬼蛇神、魚蝦深淺,也不該是阿耶。
卓家軍是她和阿耶的底氣,可同時也是牽制,京城內外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呢!
否則,當年李靖李衛公也不會在陰山之戰大勝凱旋而歸後,便立時上交兵符,稱多年征戰舊傷復發,向聖人告長假回府調息安養。
這麼一調養,便是十一年過去了……
「要不,想法子通知裴侍郎吧?」赤鳶注視著她。「即便文臣和武將的路子不同,但長安人有長安人的玩法,這些文官個個奸滑得很,裴相、裴侍郎都是千年狐狸轉世的,只怕稍稍抬一抬眉毛,都能輕易揪出箇中龜腳來!」
她沉默了。
若換作往常,不管是與各類案子相關與否的大小事,她自然都會想與六郎交流一二,可六郎眼傷嚴重,回京後就馬上被聖人召進宮中治疾,便是裴相都不能輕易得見,何況是她?
且拾娘也不想讓這點子事去打擾六郎的療程,他自那日受傷起,依然奔走於董丹娘弒父案和薛家女命案中,耗損心力精氣,又耽誤治眼良機……
如今,沒什麼比治好他眼傷重要!
並非她因私忘公,而是長安如今暗流處處,她不是文官,看不清朝政那些機鋒,可她自十四歲起便隨父上戰場,對於殺氣的感知素來靈敏非常。
眼下哪怕放眼望去,自皇城至長安一百零八坊依舊繁耀鼎盛、錦繡鋪地,沒有一星半點不祥灰敗之兆,可那漸漸圍攏上來的肅殺之氣,卻讓她心中隱隱不安,日漸深重。
六郎必得靜心養傷,快些好起來,否則不說解不了危機密布的局面,恐怕還會危害到他的性命……
「拾娘。」裴行真輕喚。
她回過神來。「嗯?」
「我們帶回了密帳,京中有些人只怕坐不住了。」裴行真牽著她的手緩緩起身,高大修長的身軀和她靠得有些近,近到她能仔細地嗅聞到他身上的檀香和一絲在皇宮中沾染上的龍涎香。「若有人擾妳,無論是誰,千萬要說與我知道,拾娘……我擔心妳。」
拾娘心頭輕輕一顫。
以前,每每在軍中見弟兄們赤裸著上身,只套著件大短褲兜子跑來跑去的,她哪怕連眼皮抬都不會抬一下。
可自從和六郎兩心相許之後,她這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功夫,就不好使了。
如同此刻,只要他稍稍靠得自己近些,她就能清晰地察覺到他的氣息、體魄的熱意、那絲絲縷縷獨屬於他長安貴公子的氣度蘊藉風流,還有他對自己的濃濃眷戀歡喜之情……
這才知道,她原來也是會心動,會跳得如擂鼓那般快,會面紅耳赤桃腮發燙,就像那些個閨中懷春思念著心上人的女郎一般。
打從自己習得一身好武藝,上陣殺敵多年以來,取人性命如砍瓜切菜般利索,多是她在保護他人,可眼前這俊美斯文一身書卷味兒的六郎,卻總是擋在她前頭,處處想方設法地護著她……
拾娘仰望著他,心頭既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也想靜靜偎靠在他胸膛前,只聽著他穩健有力的心跳聲便好。
以前總覺流光匆匆,辦案查案,一連軸忙轉起來連時辰都不夠用,可自他進宮這十日以來,她才知原來每一天每一夜竟能有這麼漫長。
「怎麼了?」他聽不見她的回答,又見不到她面容上的神情,不禁有些心慌。
她輕輕抬起手,摸了摸他瘦削的面頰。「──六郎,兩位太醫令可說了你眼睛何時能痊癒?」
「太醫令說……」他警覺起來。「拾娘轉移話題,所以真是有人先行刺探過妳了?是戶部?還是兵部?」
她一怔。
他追問:「戶部的總部?倉部?亦或兵部的駕部庫部司?敢近身問到妳跟前的,至少也得是個郎中或主事了,他們用的是什麼名義?與我有舊?抑或是妳阿耶故人?」
「你如何得知?」她蹙眉。「赤鳶阿姊竟同你說了?」
他搖頭。「赤鳶是妳卓家的兵,一心只有妳和妳阿耶,若妳想瞞我什麼,赤鳶又如何會透露給我知曉?」
「那你怎麼……」她猶豫。
「孫刺史盜藏賦稅,做陰陽密帳,總不會只為貪圖收攏至自己囊中所有,百萬財帛,只怕撐也撐死他了,」他笑了笑,語氣有一絲輕嘲。「若說京中沒有倚仗,誰信?」
她喃喃:「是啊,又有誰會信?」
「天下歲收盡歸於戶部,這管錢財的衙門,油水最多,也最易生碩鼠蛀蟲,帳冊在衡州追不回,京裡接線的人定然會坐不住,我在宮中,他們等閒不敢伸手,妳卻日日在刑部當職,他們找不著我,自然一腔心眼子都算計到妳身上去了。」
「這些時日確實有些冒頭的,不過都不難打發。」她生怕他憂思過度,一筆帶過。「況且,我也不是什麼好欺負的軟蛋。」
裴行真忍不住笑了,與有榮焉地喜孜孜道:「是也是也,我家拾娘只需一個手起刀落,隨隨便便都能殺得他們狗頭滿地滾呢!」
「嗯。」拾娘摸了摸鼻子,雖然被讚得有些靦腆,自然也不否認。
「我家拾娘好生了得,」他笑吟吟。「不,是最了不起。」
她難得覺得臉皮薄,清咳了一聲。「──對了,六郎,當日你我二人在烏峽水驛一方面誘敵,另一方面趁機將帳冊夾藏於傳驛兵走水路送回京城,只是沒想到那時糊裡糊塗上鉤的卻是鹽梟……可惜玄機玄符他們走陸路時,碰到的是死士劫殺,也未能從中查出幕後主使者的蛛絲馬跡。」
他聞言,不禁靜默了默。
裴行真心中隱隱有愧,因為自己對拾娘瞞下了玄機玄符報上的,死士用的是唯聖人能調動的玄甲軍精鋼黑羽箭。
可會對她有所隱瞞,一來是他不信死士是聖人所指派,二來是不願再打擊拾娘的士氣。
她本就對「張生案」中崔鶯鶯和陸大娘子即將秋斬之事耿耿於懷,後來「紅綃案」裡的所見所聞,又更讓她對長安的廟堂官宦紛爭等,生出了厭惡不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