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十八|八將陣
城隍爺暗訪的大令,是由陳文英親手幫忙扛上發財車的,在車上,看著城隍廟與各大軒社的工作人員車子跟著人潮緩緩往前開動,范人遲則是按照以往慣例,留守五福宮。
一切,就像當年一樣。
一個管人、一個管廟。
陳文英笑著說:「孩子畢竟還是長大了啦。」
謝信堂不斷看著遠方:「長大,還早的很勒啦。」
陳文英露出笑容:「我記得當年你做將腳還願的時候,也是他們這個年紀。」
謝信堂不耐煩的說:「那能比嗎,現在的年輕人,出將都當作在玩,不重視傳統。」
陳文英還是勸慰著:「唉唷,傳統重要沒有錯,但是為什麼要堅持女生不能扮將呢,也有女人當廟婆阿。」
「反正我說傳統就是傳統啦。」謝信堂把車窗搖下來,對著前面擠到水泄不通的行人大喊:「歹勢借過一下,我們是工作人員。」
陳文英加快了車速:「你要說傳統,當年要不是高雄建醮,八將也不會休軍這麼多年,唉唷,八將團早就不是當年的八將團了。」
「話不能這樣說,當年要不是因為飯匙吞了那筆錢,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啦。」謝信堂臉色鐵青的看著窗外。
陳文英淡淡的說:「你老是說飯匙吞了那錢,你有證據嗎?」
謝信堂看著陳文英:「有阿,人證,還是你的意思是高雄城隍廟主委騙我?」
陳文英為難的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謝信堂冷冷的說:「誤會?我親自去問的,哪有什麼誤會?阿不然錢是會自己長腳跑掉喔。」
陳文英又說:「那就算是這樣好了,你也不缺那個錢,可能飯匙當時有什麼困難阿。」
謝信堂身出手阻止陳文英繼續說下去:「有什麼困難大家都可以商量,但是他把錢私吞了,那是對我不尊重,對師父不尊重,對整個五福八將團不尊重,沒什麼好說的。」
陳文英嘆了一口氣:「哎呀,算了啦,幾十年前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啦。」
謝信堂揮揮手:「反正今天能不能過關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講了啦。」
說完後,謝信堂繼續從窗戶探出頭,揮舞著手讓人群散開。
陳文英露出了一抹微笑看著謝信堂,因為此時在謝信堂眼中,只有一個背影,這個背影是提著燈籠,走在八爺身旁的女孩。
罵得最兇的是他,最擔憂關切的也是他,所謂父親,或許他在意的,除了傳統以外,還有更多的東西與情感吧。
法天宮高聳的廟門就矗立在大馬路旁。
各大軒社的車鼓亭與神像依序穿過那高聳如山的廟門,走進巷子裡面,然後在底下對法天宮主祀神尊致意。
尤其是等到陣頭裡面六月軒贊助遶境的兩尊七爺八爺神像拜廟時候,攝影同好們更是瘋狂按下鏡頭閃動快門,由於五福宮八大軒社之一的六月軒,雖然地址不在這裡,但是他們一直都是法天宮廟的附屬陣頭。
法天宮與六月軒的關係,就像五福宮與八將堂一樣,一方管廟,一方管將。
因此來到法天宮廟的六月軒,幾乎有種回到自己角頭的感覺,這些軒社一但來到附屬宮廟,絕大多數都會大肆慶祝,一來是給城隍廟面子,二來也是拚自己社團的排場。
但是此時此刻,所有攝影同好的快門聲卻都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沒有等到他們預期的熱鬧畫面,等到的反而是那一對七爺、八爺神將,幾乎不踏任何步伐,原本熱鬧的北管樂團聲音也安靜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兩尊神將直接走上樓梯,消失在眾人的面前。
一顆炮都沒響。
謝信堂罵了一句:「說難看的,難看的就來了啦。」
陳文英無奈的說:「孫桑也太不夠意思了,直接讓神將走回去太誇張了吧。」
「誇張?」謝信堂冷冷的說:「他們那兩尊老祖以前本來就放在法天宮廟裡面,直接走回去算是很客氣的了。」
陳文英皺起眉頭說:「只是開的臉沒按照傳統,桐桐跟媛熹也只是拿燈站在一邊,這樣也不行嗎?」
謝信堂也沉默了一下說:「這就是陣頭,可以不可以,不是我們說了算,不服氣,去跟孫桑說阿,唉。」
其實他已經很努力避免衝突了,在滿足女兒與維持傳統之間,他努力扮演著一個父親與團主的腳色,只是他也沒想到過,今天從五福宮開始,好像一切事情都沒有按照他的想法進行。
狹窄的巷子裡面,看著六月軒神將直接走回法天宮廟,王成賜用力敲動手中七爺頭枷。
頭枷的鐵鍊與木板發出撞擊聲,努力的重新把攝影師的目光給吸引回來。
王成賜甩起手,陰陽步踏開。
攝影師的鎂光燈重新亮起。
就在王成賜踏起陰陽步的時候,八將們也站在他對面盡全力配合著步伐,八將團從太極陣逐漸轉化為陰陽陣,再從陰陽陣轉化為四象陣。
如果今天單就他們扎實的步伐來看,應該是會得到許多主委頭人的掌聲。
整個八將拜廟的陣型從太極、陰陽、四象三陣走完以後,日夜巡官、謝范將軍紛紛往前查探四方,探完四方之後,四位將軍手持法器演繹四季定象。
最後八將團全部動起來,左右兩邊收圓進來,之後八將的步伐探出去,手中法器往前做出八卦陣式,最後所有八將收尾,王成賜持著法器,威風凜凜的拜廟。
特別是當王成賜腳樁落地,法器一高一低舉起的時候,鎂光燈雖然一樣閃爍個不停,但是法天宮廟上的主委,連一個都沒有站出來,前面早已走遠的陣頭,也沒有一家願意停下來等他們。
有的攝影師甚至從頭到尾,鏡頭都對著拿燈籠站在一旁謝桐桐與陳媛熹,圍觀民眾吹著口哨,掌聲之間夾雜著輕浮的嘻笑怒罵,甚至更多的是要謝桐桐與陳媛熹轉過來看鏡頭的呼喊聲。
謝信堂擔憂的說了一句:「後面的路,我看還長著。」
而五福宮內的范人遲躺在椅子上。
他手機響了。
是法天宮的孫桑。
「喂,孫桑,怎麼樣?」
「處理好了,給阿堂下了一個馬威,他應該知道今天暗訪不好過了。」
「唉唷,謝謝啦,阿不過沒有搞得太難看啦吼?」
「沒有,放心啦,遶境這個傳統還是給你顧著,只針對八將團。」
「阿我家那隻猴子呢?」
「老祖都給他準備好了,阿不過沒有到齊,還是有幾位不想為難阿堂。」
「沒關係,樓梯我給他搭好了,要不要下來就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