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虎／甜茶，還是酥油茶？

八○年代的愛情喜劇電影《上班女郎》中，有一句經典的台詞：「Coffee？Tea？Or me？」女主角閨密信口拈來的俏皮話，充滿了飲食男女的戲謔與情挑。而若將品飲場景瞬移至西藏，面對遠道而來的貴客，藏族人家在敬奉款待之前，恐怕也要以相同的句式打招呼：「要甜茶，還是要酥油茶？」｣

顧名思義，甜茶自然和糖味脫不了干係。相傳甜茶係於十九世紀末英國侵藏期間，由官兵遺下的日常飲茶慣習演變而得，或有言甜茶實則是透過商賈的搬有運無，自鄰近的印度、尼泊爾等地傳入──總之其自帶異域屬性，早先頗流行於拉薩地方的上層階級；富貴人家一向茶來張口，這款混合紅茶、白砂糖和牛奶（或奶粉）的舶來飲物，於是逐漸成為精緻品味的象徵。

爾後隨著紅茶的普及，甜茶本身柔美甘馥的滋味同樣深獲普羅大眾青睞，與此同時，一面飲茶、一面話家常的英倫社交派頭，同樣經由沖茶煮水的工夫留存了下來。有趣的是，就我印象所及，滇北、川西和甘南地區的藏族人，似乎並不怎麼喝甜茶，更甭提要開設足以媲美拉薩街頭、質與量俱豐的甜茶館了！由此可見飲饌風尚深受當下的環境變數影響，如同橘逾淮而成枳，終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相比之下，滋味相對複雜的酥油茶，無疑更接近在地本色，歷史也更為悠遠。

當中的靈魂要角「酥油」，泰半以犛牛奶或羊奶提煉而成，成品色澤黃潤，狀若厚墩墩的金磚；製作茶湯時，得先將普洱底的磚茶或沱茶掰碎、攙入開水中熬煮至濃褐色，之後濾去葉渣並倒入雪董中（藏地傳統用來製作酥油的廚具，由長形筒桶和攪拌器組成），復擱幾勺食鹽、挖幾大匙酥油進去攙和，直至彼此充分交融──除了迴添口感層次，油鹽所涵蘊的營養和熱量更將高原特色拉滿，旅人從勉力適應到果斷入喉，藏地風味就此在口腔間迴環跋涉，彷彿唇齒也正歷經一場小規模的轉山。

好飲者每每醉心於它的清鹹鮮香，粗獷中又隱約透露著綢羅般的腴滑質地；據聞有些人丁興旺的藏族家庭，乾脆入手一台專屬洗衣機，用來大量攪拌、迅速產製每日所需的酥油茶湯……就口味而言，酥油茶和地緣關係強烈的甜茶並不相類，反倒和江南一帶流行的「鹹豆漿」別具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那回前往拉薩，參訪完大昭寺後，我就在八廓街上漫無目的地遊逛，隨後順著人流方向，踅進一爿看似頗有年頭的甜茶館……扳開印繪有吉祥八寶圖的厚重門簾，滿室的喧嚷聲霎時洶湧而至：獨自俶裝的，聚眾嘮嗑的，擎著熱水壺滿場繞走續茶的……部分黧黑的臉孔饒富興味地朝我望來，大約納罕著究竟哪頭來的異族面容，居然擅闖進這場宛如神猴與羅剎女彼此交陪的歡宴。

眼見一時半刻尋不著座位，我只好訕訕地退將出來，心裡頭想著：啊！還是改喝自己熟悉的咖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