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漢/三州四城一瓶水的美國行

德州重現當年西部風情的小鎮。攝影/許子漢
德州重現當年西部風情的小鎮。攝影/許子漢

無處不可遨遊的心情,去了哪裡呢?

寫旅行?好啊,誰不旅行?人生就是一場旅行,天天都在旅行!

年輕時到處健行,中橫、南橫、北橫、東海岸;不時爬個百岳,雪山、四秀、奇萊;台北邊上的七星、大屯,那就不在話下了。但寫這些,都是當年勇。

這些年為偏鄉的孩子做演出,上山下海,跑遍花蓮所有鄉鎮,台灣所有縣市,環島都不知幾趟了?還去了綠島、蘭嶼、金門、澎湖,各有各的風浪與波折。我都說,我是帶著故事在旅行,這好合題目啊!

可是,這種旅行是工作,就像學生上學,工人上工,寫個通勤心得來交稿,這不行,此旅行非彼旅行,不是那個心情。

那種背起行囊,跳上火車,隨興來到不知名的小站;或者跨車奔馳,縱橫任意的山林田野;或者闊海遼天,無處不可遨遊的心情,去了哪裡呢?

才發覺,有二十年,我困於人生的種種藉口,其實是自我的愚廢,而設下的重重棘籬,沒有真正的旅行。

2015年,我許下為偏鄉孩子演出的願望,因此走向無數未曾去過的美麗鄉野。這些演出的旅程喚醒了夢想的勇氣,也喚醒了旅行的心情。我想起和自己有過的遙遠約定,那種哪裡都可去的,類漫遊的,近瘋狂的,純粹的旅行。

我決定,飛越太平洋。

其實我害怕長途飛行,但我決定好好飛一次,去地球的另一邊,見二、三十年未見的朋友。我不住旅館,就住朋友家。朋友問我要去哪玩?沒有要去哪,去哪都行。問我來幹嘛?沒幹嘛,就來見朋友,想念。還有,想飛。拿起行事曆,空檔不多,就2016年的八月。

行前到銀行換美鈔,問我換多少,我說兩萬。行員拿出一疊美鈔開始數,我知道他誤會了,我說,台幣。他愣了一下,又換上專業的笑容,拿了五張百元鈔,再數幾張小鈔給我。其實,我不打算花錢,只是以防萬一。

前一晚,先到台北。8月17日,五點多起床,搭巴士到桃園機場。

十點十分起飛。我很難在交通工具上入睡,十三個小時的飛行,看影片看到意識不清。不能帶水,也怕上廁所,幾乎沒喝水。七點四十分在洛杉磯落地,英文已有點殘破,所以過海關的問答也有點費時。

出海關,無心欣賞晨光,渴死了,只想找水。見著一個大冰櫃,小小一瓶水,好幾塊美金。我付了錢,收帳的黑人大姊,問我要不要收據(receipt),我渴到聽力受損,以為問我座位(seat),大姊又誇張慢速地念了一遍,一口白牙好清楚。我也聽清楚了,不用,謝了。幸好我換了一些美金,心裡想。

接著要轉機到佛州,我試圖詢問機場服務人員,不小心打斷了另一位小姐的問話,遭了白眼,原已殘破的英文被嚇得不能成形。朋友說,洛杉磯華人多,隨便都有會講中文的人。我四處張望,果然一旁地上就坐著一位年輕人,黑髮黃膚,大陸口音,沒關係,講中文就好。

晚上七點多,抵達佛州的Jacksonville,來接機的是小我三屆的直屬學妹,有三十年未見。我們都打排球,也常為排球爭吵。這晚我早早入眠,我飛行了近二十個小時,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睡在床上了。

舊金山巨人隊AT&T Park。攝影/許子漢

除了機票,我只花了一瓶水的錢

佛州待不到一天,下午,往機場,路上繼續為排球爭吵。四點多,經亞特蘭大轉機往Saint Jose。亞特蘭大有暴雨,飛機延誤,眼看時間一直流逝,擔心在亞特蘭大接不上飛機。我搜尋其他航班,身上的錢還夠買另一張到Saint Jose或舊金山的票。啊,幸好我還是換了些美金!

到亞特蘭大,班機時間已過,但我仍抱一絲希望。我得從航廈1到航廈7,拎著行李,邊跑邊跟朋友打電話,問他們該直接跑過去,還是搭shuttle。沒講清楚,電話斷了。我人生地不熟,要連過七個航廈,怕走錯,shuttle剛好來了,先跳上去再說。下了shuttle,提著行李,直往登機口衝!又是一位黑人大姊,不知從哪冒出來,大叫。我緊急剎車,她看過機票,才讓我進了通道。

飛機還在。我開心地用英文跟空服員一再道謝,心情好到英文也變溜了。

飛機抵達Saint Jose,已近午夜,來接機的是我大學同住了三年半的室友,十幾年未見。我在這裡住了兩天。8月21日早上,又飛往德州的達拉斯,中午抵達。來接機的是我大學社團的學長,我們共過患難,一起挽救過社團,一起登過百岳。也該有二十年未見,如今他住在鄰近達拉斯的Murphy。

兩天後,8月23日下午再度回到洛杉磯機場,另一位社團學長來接機。進市區,和我另一位同學一起晚餐。這兩位以前都不熟,卻大力支持我的偏鄉演出;以前都不讀法律,現在都是大律師,都整整三十年未見。這也是我在美國的最後一晚,午夜十二點後的班機返回台灣。過換日線,到桃園已是25日的清晨五點多。

我橫跨太平洋和整個美國,三個州,四個城市,一個人,一包一袋行李,沒事先安排景點,任人擺布,落地漫遊。除了機票,我只花了一瓶水的錢,雖然,那是我這輩子買過最貴的一瓶水。

文章寫完了?都沒去什麼好玩的地方嗎?有!我去了佛州大,去了史丹佛大學,去了舊金山巨人隊的主場AT&T Park,去了達拉斯甘迺迪遭刺殺的現場,也去了舊金山大橋……但不重要,我飛行五十小時,來回三萬五千公里,只是為了超過一百二十年的「未見」,為了年輕時某種遨遊的許諾,還有,為了旅行的心情去旅行。

史丹佛大學的教堂。攝影/許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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