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賴俊佑/掛錯號?

圖/Emily Liu
圖/Emily Liu

王先生是我當主治醫師後值班收治的第一位病患。五十六歲的他穿著樸素,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家小型傳產公司的負責人。平常這些VIP病人都是在急診專屬的獨間「密室」(VIP room)休息,但當我前往急診「密室」,準備探視病人時,才發現王先生是在最嘈雜的「急診菜市場」(診療區)區域。

前一晚值班,我和學弟開了一台睪丸扭轉的搶救刀,一夜無眠。不過,能在黃金六小時內救下十六歲弟弟的蛋蛋,也算功德無量。

這時候,我想到我們小兒泌尿科的主任。小兒泌尿相關手術包羅萬象,各種想像得到、想像不到的先天性疾病,光診斷就相當困難,更遑論要在這麼小的身軀上動如此精密的手術,沒有絕對的耐心與細心,是無法勝任的。

但小兒手術受限於健保,並無太多業績發展的空間,因此該科醫師在醫界基本上是瀕臨絕種的奇珍物種。儘管承接上層偌大的業績壓力,前輩仍毅然決然地繼續待在崗位上,也讓我們何其有幸,能在住院醫師時期接受到更全面的訓練。

拖著疲憊的身軀,我看向王先生的眼神有點渙散,沒想到,他也是。在急診熙來攘往的環境裡,能夠好好休息,是昏迷病人的權利。

王先生這次是因為右側腎臟鹿角形結石合併腎臟發炎,高燒到四十度來到急診。急診醫師會診了我們泌尿外科與腎臟內科,希望我們能給予協助。

尿路結石是非常常見的疾病,盛行率約為百分之十。所有尿路系統中,最容易產生結石的器官為腎臟及膀胱。其發生與環境、飲食及職業有關,且易反覆發作。早期沒有症狀,常被忽略,直到出現血尿、疼痛,甚至嚴重感染時才來求醫。而其中有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為鹿角形結石,主要是由細菌感染所引起。

王先生右側腎臟的鹿角形結石,已經長滿整個腎臟,長徑達六公分,是那時的我進泌尿科以來,看過最大的結石。先由腎臟內科收治住院,用針劑型抗生素治療感染出院後,再安排回門診,做開刀的評估與討論。

鹿角形結石,歐美先進國家的黃金治療準則是經皮腎造廔碎石手術(PCNL),也就是在體外用超音波或動態式X光透視儀,進行定位後,再創造一個約珍珠奶茶吸管大小的傷口,用內視鏡進到腎臟裡面,做微創的碎石處置。近年來,由於醫療科技與儀器的大躍進,軟式輸尿管鏡也漸漸占有舉足輕重的角色。

但六公分的結石並不在此列。

在做了詳細的術前檢查與討論後,很快就敲定手術的日子。經皮腎造廔碎石手術是泌尿科尿路結石風險最高的手術。腎臟器官雖小,但占人體血液灌流量高達三成以上,是人體內血流豐沛的器官之一。

手術約兩小時,相當順利地結束了。王先生雖然是我升上主治醫師後,收治的第一位病患,但在經過醫學中心艱辛且扎實的住院醫師及總醫師千錘百鍊的訓練後,我們在開刀房裡唯一懼怕的,大概也只有上帝了吧。

手術隔天是周日,我早上去探視王先生。

「賴醫師,你禮拜天沒有休息喔?」

「沒有啊,你們比較辛苦啦!大手術後不來看一看你,我不放心。」處理感染性結石,術後隔天發燒雖說是常見狀況,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一早,我叮囑住院醫師,做了相關的抽血檢查。查房時,我也仔細看了一下傷口附近有沒有感染。我還記得住院醫師時期,師長們耳提面命、再次強調,微創手術仍然有感染致死的風險,不可不慎。

「賴醫師,你真的很年輕耶,是不是八十年次以後的啊?」

我以為王太太在跟我開玩笑,但轉過頭去,才發現她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那是因為我保養的好啦!」

「賴醫師,我要跟你坦承……」王太太小聲地在我耳邊說。「其實,上次住院治療感染後,我們董事會的朋友本來是推薦另一位資深醫師做手術。所以,一開始我會到你的診間,是因為我掛錯號了。不過,後來經過你耐心、不厭其煩的術前解釋,以及接下來成功的手術,還有細心的術後照顧,這些都讓我們放下當初心中那份不確定的感覺。我覺得一切都好像是緣分,注定好了似的。」王太太說。

我笑了笑,心裡暖暖的。

或許,我應該要生氣。

娃娃臉的我在執行臨床業務時,總會有被質疑專業的時候。但我也可以理解,或許是病人心裡的不安全感作祟:每一個醫師所認為的小手術,對病人來說都是恐懼異常的大手術。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病人會不辭辛勞、千山萬水尋求名醫;他們總想在他們身上發現自己缺乏的,名為希望的鑰匙,以打開自己內心深鎖對於疾病的未知,以及深埋其中的恐懼。

所以有時候,我們的年輕資歷會被懷疑,但那也只是病患們情緒的出口而已。醫師需要了解,才能夠同理,進而帶領他們克服對疾病的害怕,撫慰他們脆弱的心靈。

「有時候,外表和專業不一定成正比啦!」把傷口上的紗布小心翼翼地覆蓋回去時,我這麼回應。

●摘自寶瓶出版《開刀房的溫暖──外科醫師的同理與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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