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蘇冠昇/蘇大班的K歌歲月

圖/ab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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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新竹掌管一家KTV

林青霞在影壇多年盼啊盼,終於等到三毛的《滾滾紅塵》,如願登上金馬獎影后寶座,證明美麗女星不光靠外表,其實演技一流。《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錦上添花,讓林青霞迎來另一個事業高峰。影迷見識到偶像忽男忽女,時而陰柔、時而陽剛,彷如川劇般精準掌握變臉的功力。兩部堪稱經典的作品,讓林青霞「上岸」(不再沉浮星海)之際不留遺憾。可多少人還記得,當年這兩部電影的主題曲〈滾滾紅塵〉和〈笑紅塵〉原唱者都是陳淑樺。

曾經在影壇、歌壇各霸一方的兩位天后,真是「一人一款命」:如今,已成名門貴婦的林青霞,安居於香港飛鵝山皇宮般的豪宅,還斜槓人生多了個「作家」頭銜;同樣遠離風頭浪尖的陳淑樺,卻從此消聲匿跡,網路上僅留下負面舊聞,連當年力捧她的伯樂:李宗盛、羅大佑都未曾捎來些許安慰歌迷的佳音。

真正說來,我並非陳淑樺的鐵粉,但曾經有一段日子,每天都要聽〈夢醒時分〉十幾二十遍……

那年,我在新竹掌管一家「歌雅」KTV,陳淑樺的〈夢醒時分〉正紅遍大街小巷,每天店門一開就有客人點唱〈夢醒時分〉。眾多歌曲中,就以陳淑樺的〈夢醒時分〉卡匣音樂帶損耗率最高。

在尚未電腦化、自助化的年代,經營KTV首重人與人的互動。因此,店裡的第一批員工,從經理到服務生,我都親自面試、培訓。顏值高、態度好的俊男美女,也成為「歌雅」黑白主題裝潢中漫舞的亮點。

權力下放後,有一天發現,走廊上出現一位走路搖晃、有點長短腿的服務生。責問經理,怎麼聘用一個不符合公司標準的服務生?經理的解釋令我啞然,也決定不再究責:原來,他是「柳丁」(另一位服務生)的同學,從小父母離異跟著祖父母生活,隔代教養的他得利用課餘打工貼補家用……雖然,主管默許保住了工作,可從那時起,小男生一看到我總是低頭「快步」迴避,因此,連拍拍肩為他打打氣的動作,都始終沒機會做。

不久,有一本商業雜誌做了一個專題,選出全台KTV「Top 10」,「歌雅」名列其中。這份殊榮該歸功於賣力的員工,當然也包括「柳丁的同學」。

一個午後,她突然出現我的辦公室

「歌雅」在新竹闖出名號,三十個包廂經常「一廂難求」,這般盛況,也引來搶食大餅的競爭者。對手在開幕前一個月抄捷徑,高薪挖走店裡兩個漂亮女生--公關副理和領檯。其中,領檯「小莉子」更是我所器重的儲備幹部。失去兩位前場的靈魂人物,讓原本待在辦公室盯著監視螢幕、管控全場的我,也得親自出馬到第一線與客人打交道。

「歌雅」並非「酒店」,女性主管進入包廂,只要打打招呼,請吃水果、小菜,服務很單純。但是,換了「店長」上陣:交換名片、敬酒、唱歌,全都得做到位才算給足面子。有一就有二,接下來的大半年,我幾乎一上班就開始「轉檯」會客。最後,連DJ都能隨著我的行蹤插播歌曲。每當我打開包廂房門,〈紅燈碼頭〉、〈你怎麼捨得我難過〉、〈Unchained melody〉、〈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等,不同語言的招牌曲前奏立即響起,彷彿小巨蛋演唱會裡的神祕嘉賓,一現身,就贏來客人熱烈的掌聲……

一個午後,小莉子突然出現我的辦公室,出乎意料的是,人才剛落坐就哭得稀里嘩啦!脂粉未施的小莉子,看起來就像一個飽受委屈的小女生。我不發問,僅默默地遞面紙給她。透過面紙,小莉子聲音沙啞:「我想回來,可以嗎?」面對背叛者,有些人可能打從心裡排斥:好馬不吃回頭草。但我的正向思考是:流浪過的小孩才能體會家的溫暖。

重回「歌雅」大家庭,我發覺小莉子蛻變得更加幹練,帶著她轉個幾輪,就將我的熟客全盤接收。逐漸清醒的「酒國英雄」這才感到疲累!

藉著喘息的機會,我回豐原做健檢。熟識的內科醫生,指著報告上頭的紅字,語重心長地說:「賺錢有數,性命要顧,別回新竹了,快快找個地方靜養吧!」

陷入「斷捨離」的那一天,想著「歌雅」在我手中,從無到有的過程,以及自始至終一直陪我打拚的夥伴們,想著想著,突然蹦出「金兆麗」這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求學時期,捧著白先勇大師的小說練功,初識〈金大班的最後一夜〉裡的狠角色:「玉觀音」金兆麗。沒想到,事隔多年,文學作品中的人物,依然鮮明地跳入「社會學」來下指導棋!兩相對照:即將離開舞場,嫁作人婦的金大班,再不走,就要人老珠黃;而我,身體已經發出警訊的蘇大班,若是回頭繼續扛業績,「人在江湖」的日子又能撐多久?

不告而別的那個晚上,我開車從「歌雅」門口經過:彩燈照耀的招牌下,紅男綠女陸續進場,歡樂氛圍一如往常……輕輕踩著油門,我決定不上高速公路,改走省道。原先,在腦海裡,快速抽換的一幕幕場景才逐漸放緩。客居新竹,有歡笑、有辛酸的片斷,煙花般消逝於暗夜中的省道。接下來,伴著我一路南下的是,蔡琴低沉、傷感的歌聲:紅燈將滅酒也醒,此刻該向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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