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九里安西王/扈神父的顯微鏡之怒

扈神父的顯微鏡之怒。圖/江長芳
扈神父的顯微鏡之怒。圖/江長芳

第一屆方圓盃科學比賽

顯微鏡是研究生命科學的重要工具之一,生物學家為了不同的目的開發出不同種類的顯微鏡,記得我第一次使用顯微鏡是在國中,但要等到進了輔大生物系(現改為生命科學系),才真正認識它。

當時系上所有的顯微鏡都由創系的扈伯爾神父,在民國52年、輔仁大學在台復校前後,親自到德國及各處募款買回來的,有相差、偏光和螢光等一百多台當時最新、最好的蔡司、萊氏顯微鏡,其中有一台掃描式電子顯微鏡,更是全台最先進的設備。

於是,「如何保養顯微鏡」成為每屆新生要學的第一件事,使用前後仔細地拂拭鏡片,小心翼翼地捧護著,深知它們都是Father(我們對扈神父的尊稱)的寶貝。四年的大學生活,超過一半時間在實驗室中度過,尤其大一和大二,通常正課都是一個學分一周一個小時,可實驗課一個學分的實驗多半要花掉二到四個小時,也就是整個下午與顯微鏡相伴,甚至挑燈夜戰。

民國69年,我大三那年,輔大理學院舉辦第一屆方圓盃科學比賽。成績優異的曾敏同學報名參賽,另邀請兩位成績一樣名列前茅的葛遠師、蔡德豐同學加入她的團隊,而我大一和大二兩年的實驗室座位都在她對面,便也自告奮勇參加。那時研究的主題是「測試小菜蛾對不同顏色光的敏感度和趨光性」,以及背後的生理原因。由於小菜蛾嗜食十字花科如大、小白菜,令菜農非常頭痛,研究成果或許可以找出驅逐小菜蛾的方法,甚至有助於減少農藥的使用。

因著系上有各式各樣不同功能的顯微鏡,能用於觀察與拍照,在王重雄教授的指導下,團隊收集了多方面的完整數據,寫了正式的論文,在評分前的展覽期間做出漂亮的看板,還不忘擺上一台最簡單的顯微鏡,讓參觀者自由觀看小菜蛾放大後的眼睛,最終輕易地獲得了冠軍。

宣布比賽結果的那天下午,Father剛好有課不在現場,我們興高采烈地回到系上準備上課,想著之後要向他報喜。沒想到,在那節不是Father的課堂上,他突然早一步走進教室,並且開始數落我們--原來Father上午參觀過會場,對我們擺了一台便宜又不合適的顯微鏡很不滿意,認為會誤導參觀者。他以責備的語氣搭奧地利腔國語說:「你們都已經大三了,怎麼還分不清楚每種顯微鏡的用途?」接著,Father簡單分析了各種顯微鏡,語畢要離去時,雙頰還氣得鼓鼓的。

就在即將踏出門檻,他突然停下來,回頭問:「比賽結果公布了沒有?」

「公布了。」

「你們得第幾名?」

大家齊聲說:「第一名!」

他原本氣得發白的臉色開始泛紅,臉頰肌肉有一點抽動,雙唇顫抖了幾下,原本下垂的嘴角漸漸上揚,好像想要說話,卻又愣了幾秒說不出口,最後小聲地說一句:「天父保佑你們!」然後,快速地走出門。

第二天一早,我剛走進系館前的長廊時,Father就出現在盡頭的轉角。我本想找一個方法躲開,但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走近時,看到他伸起右手在胸前豎起大拇指,淺淺地眨一眨眼說:「Mr. 王,Good job!」我想,昨天他一出教室,一定就忍不住開懷大笑了。

從Father手中接到畢業證書。照片提供/九里安西王

他心中總掛念輔大生物系

當初不敢擺出好的顯微鏡,是怕外行參觀者不小心把貴重的顯微鏡弄壞,但是如果事先向Father報備,他應該會允許。這也讓我想起他那日耳曼人擇善固執的牛脾氣,儘管我們經常需要到野外採集標本,他卻訂了一個系上不准穿牛仔褲的規定;他認為大學生應該都是淑女紳士,不能穿粗布牛仔褲,如果有野外採集標本的課,必須前一天先向他報備,當天才可以穿牛仔褲。

也想起在那個聯考錄取率很低、生物系畢業生出路又比較窄的年代,大一新生訓練時,Father對我們說:「不要氣餒,你們雖不是第一志願考進生物系,但將來你們到國外留學的成就,會是一流的!」彼時出國念書極為不易,他仍十分鼓勵我們踏上留學之路。

我在美國蒙大拿大學念微生物研究所期間,由於拿的是助教獎學金,當了兩年助教,系上安排我和一位美國助教一起帶實驗課,我發現學生有問題多半喜歡找我,大概是因為有早年扎實的基本功,幾乎沒有問題可以難倒我吧。

在美國的第二年暑假,我央請陽明醫學院微生物科主任蔡文城教授,安排系上一位日裔美國教授、世界知名細菌學家Dr. Nakamura,到台灣做一系列的訪問講學,而其中一站就是輔大生物系。Dr. Nakamura回到美國後,告訴每個人,他非常驚訝在輔大看見這麼多德國製顯微鏡,好似歐洲的古老大學,有些甚至是可以擺到博物館典藏的經典顯微鏡。

1981年,七十歲的Father屆齡退休,由第一屆畢業的系友劉寶瑋和王重雄分別接下系主任和生科所所長職位。隔年,我們成為從Father手中接到畢業證書的最後一屆。退休一年後,Father返回維也納養老,但是他心中掛念輔大生物系,不到半年又回來了。回來後,他還是每天早晚查看冷氣機的開關,替實驗室關門,替電子顯微鏡充電保養,還有照顧那兩隻橫行輔大校園的大白鴨。

沒多久,一次晨間彌撒祭典中Father忽然中風半身不遂,不能再說中文和英文,只能說少許德語。1984年,他告老回奧地利,臨行前,系祕書龐媽媽推著坐在輪椅上的Father來到系上,在走廊轉角處,他握著我的手,抬起頭幽幽地望著校園,迷茫的雙眼失去往日神采,這也是他對生物系做最後一次巡禮。

日後,我離開蒙大拿大學,進了醫學院排名世界第一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卻改讀電腦系,從此日子不再有顯微鏡相伴。我沒有做到Father的期待,沒有拿到博士,也沒有成為醫生,只能把往日細碎的回憶重新組成文字。過去的這些年,每次回到台灣,我一定抽空回輔大走一圈,在生物系辦公室前轉角的矮牆上坐一會兒,重溫熟悉的感覺。

2019年十一月,輔大理學院替我的新書《走過零下四十度》舉辦一場新書發表會。會後,我又坐在那矮牆上,昏沉沉地閉上眼,隱約看見Father矮胖的背影,一搖一晃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而扈神父的顯微鏡之怒,則「停格」在這篇文字中,成為永恆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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