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谷芳/境界——中國生命之旨歸

馬遠〈寒江獨釣圖〉: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境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意境孤絕,不言禪而禪盡在其中,馬遠以此作畫,直指生命原可不待外緣而自得。(圖/林谷芳提供)
馬遠〈寒江獨釣圖〉: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境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意境孤絕,不言禪而禪盡在其中,馬遠以此作畫,直指生命原可不待外緣而自得。(圖/林谷芳提供)

時間之流中的觀照

美學有位階,人生有追求,這是普遍存在的事實,惟此位階追求,不同文化卻各有所重,且以之論列生命之高下。而在此,識得「境界」一詞,就知中國生命之旨歸。

境界,是指生命整體所契的狀態。一般說境界高,一是指智慧高,能超越俗見;一是指器量大,能容人容物;一是指能自得,於環境中作主。

而這,都與生命的歷練有關。

北宋詞人蔣捷的〈虞美人〉就將此轉折與觀照說得透徹:

年少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正因觀照人在時間軸上的歷練與感悟,中國談生命境界,總強調老年的圓熟,正所謂「過盡千帆,滿目青山」。

世事中的感悟

然而,談閱歷之淺深,時間固為重要參照,關鍵更在你的感悟如何。

就此,民間談境界,固常引自儒釋道禪,更多則是從生活所得的智慧,如流傳頗廣的《菜根譚》所示:

「澹泊之士,必為濃豔者所疑;檢飾之人,多為放肆者所忌。君子處此,固不可少變其操履,亦不可露其鋒芒!」

「道藝一體」的境界觀

同樣將儒釋道禪溶於生活的,是文人。文人富於情性,談文人境界,文藝是個核心,「道藝一體」則是它在此的標舉。

談「道藝一體」,是說藝術雖能抒發鬱壘,揮灑情性,乃至寄情寓物,出入古今,但如無法關聯於生命之超越,亦只是逐心玩物之舉。

直舉生命超越,是指藝術作為在生命自體的超越上就扮演著「直接」的角色——它不僅作為一種理想世界的吸引,也關聯於修行工夫的鍛鍊,乃至成為生命境界的勘驗。

以書法而言,書風可以直示生命境界,而在運筆中,寫者更可以透過筆端穩燥急緩的觀照來修整身心,如此日日磨之,最終乃能臻於「道藝一體」。

總的來說,中國藝術都有著這種「做工夫」的特質。

做工夫既牽涉心性的觀照,就須辨清「家」與「匠」之別。

「匠」,是能掌握技藝之人,「家」,則是能映現藝術風格者,而其內涵高低則以「境界」而定。

從技藝、風格到境界,是「工、藝、道」的進程。談藝術境界,可以說,沒有工與藝的道,就缺乏體踐的根本,流於空疏;而缺乏道的工與藝,更就是「以心逐物」。

境界外,中國藝術亦喜用「意境」一詞,強調心靈的不著於物,「得意忘言」「超以象外」,其極致則「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正如王維的〈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到此,無我無人,不只是「藝」的呈現,更是「道」的直陳。

天人之思

然而,雖說「道藝一體」,藝術畢竟只是生命的分身,真正的生命,在面臨禪所講的「境界現前」,如成敗起落,乃至於老病死來臨時,又將如何?就此,藝術的完成何只不等於生命的完成,許多藝術家面臨實境時更就不堪。於是,談生命境界,更得進一步,就儒釋道三家標舉的「道」及其實際鍛鍊而言。

「道」,在中國,概泛而言,是指宇宙生命之大道,具體而言,則是儒釋道的生命踐行之道。在此,三家都清晰標示了自身欲達的生命境界,而儒道二家在「天人之思」上則有其深刻的觀照。

即此,儒家直舉「天人合一」。《中庸》舉「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以「人者天地之心也。」天與人以人之性而連接,以至誠能盡人之性,如此乃可贊天地之化育。

談化育,就有本質性的道德色彩,所以《易經》講「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到宋明理學,更就講究心性修養,如張載提出「誠」,王陽明談「致良知」。要臻於此,儒家有「道問學」與「尊德性」的不同標舉,「居敬靜坐」則是實際的工夫。

相對於此,道家於天人之思則有另一向度的深刻觀照。《莊子》說「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以「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可以說,儒是「由人而天」的契入,道是「由天而人」的觀照。

在道家,天並不具有人觀念中的道德意義。莊子的真人是「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而如何才能「天人一也」,則須「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

對道家而言,連天地都以「氣」而生,你「聽之以氣」,入於天人之本源,去人為之顛倒,才能冥合大道。所謂「天人一也」原是可徵可信的實然境界。

相對於此,佛家並不直談天人合一,禪舉「與物無隔」,相似卻也不同。但無論強不強調,「從部分契入整體」或「以部分即為整體」的觀照,卻是中國境界觀的核心,人在其中可以有主體作為,亦為三家共同之基點。而其關鍵則都在超越小我。

儒家的生命境界

就此,儒家的生命擴充,是將小我連接於「家國天下」的大我。它以「仁」為全德,其極致,為荷擔家國,甚且可以如文天祥絕命詩所言「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般,以身殉道。

能如此,歷史的觀照是個關鍵,儒家以「史識」擴充其生命境界,以此而超越小我。

而既談人我,就強調中庸,為人成事「發而皆中節」,個人修養上,更直舉「孔顏樂處」。

「孔顏樂處」指的是「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立於耕讀而胸懷天下。

談儒家的「家國天下」,固須談孔孟;談個人修養,則須談「孔顏」。其基點,都在體得天心。所以張載有傳世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士君子以此聖賢之境為標的,讀書做人,致用天下。

道家的生命境界

道家的道法自然,生命境界則在冥合大化,要如此,就須盡去人為虛矯,回歸本真。

在此,老子要人「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終至於「上善若水,水善萬利而不爭」之境,而這無為不爭,則體現在「慈、儉、不敢為天下先」、「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修養,其極致,生命就如嬰兒,所謂「恆德不離,復歸於嬰兒」。而要「致虛守靜、守柔不爭」,其具體工夫則在「致虛極,守靜篤」「歸根曰靜,是謂復命。」

莊子則更進一步彰顯與大化合一「齊萬物,一死生」的逍遙遊境界,他舉「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實際工夫則由「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的「坐忘」而得,並說明了轉化的七個進程: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徹、見獨、無古今、不死不生。由此最終得以入於「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之境。

「坐忘」,是直體「無為」的工夫,在此之外,他又更「具體」地說「心齋」:「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如此而「遊乎天地之一氣」。

他還描述以此而成的真人形象:「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淒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到此,道家的生命境界,就不只是一種哲思,還是身心一體的轉變,是將人的身心實然地與宇宙相接。後世全真教更開展出「煉精化氣、煉氣還神、煉神還虛、還虛合道」的實證工夫,將生命超越作「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等不同層次的明晰論列,以作為修行者的參照。

然而,對這整體、實然的生命實證,多數人既無法有其真實的契入,真人又難遇,談道家的生命境界乃就以哲思修養與藝術寄情體現。

佛家的生命境界

在佛家的生命觀及宇宙觀中,有無量無邊世界、無量無邊眾生,存在多重的生命與宇宙,而最終運行宇宙的是「法爾本然」的「法」。「法」,緣起性空,人因不能契於此,故顛倒輪迴。

以此,佛家生命的擴充與提昇,正體現在能否契於此「緣起性空」上。體得諸法性空,生命就能不執;體得無盡緣起,就能領略到其實無有離開眾生而得的解脫,由此而生起「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之菩薩心。

佛教對生命實存的層次有「十法界」之說:佛界、菩薩界、緣覺界、聲聞界、天界、人界、阿修羅界、畜牲界、餓鬼界和地獄界,合稱「四聖六凡」,對每界的存在樣態亦皆有清晰說明。而菩薩行者的生命境界,就看他是否「悲智雙運」,亦即在「無我」與「慈悲」上能如何體現。

實際工夫上,大乘佛法皆以「戒定慧」此「三學」而立,定是禪定,慧是在禪定上起觀而修。

佛家的契於「法爾本然」與道家的冥合大化相同,同樣在去掉自我的局限,道家一般較著重自身的超越,後世仙道更就如此,大乘佛教則強調與眾生的連結。

禪家的生命境界

談佛家的生命境界,常聚焦於如「高僧傳」所述之僧眾,真要談通於僧俗並及於諸相之生命境界,則多聚焦於禪家。

所以如此,正因禪以打破任何二元而入於當下,不僅天人之思須放掉,佛菩薩也不能留在心頭。在禪,所謂生命境界的擴充與提昇,就在看你能否滌蕩諸法,直下而為,契於法性,與物無隔。能到此,則「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

既打破聖凡,乃能活潑應對諸事,「隨緣作主,立處皆真」,生命形象也就更為突出,沁入的文化面相亦更加廣垠,不只藝術受禪影響「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自身的公案行儀「言語道斷,跳脫凡情」,談放下就「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生活功用就「運水搬柴,無非大道」。

相對於教下諸宗,禪則不言次第,只強調悟與迷,「悟道」是親證全然直觀的世界,生命由此得以徹底翻轉,一路行去,有日乃得以「證道」。正如此,談禪家之生命境界,也就直指悟者的生命境界。

而要能如此,就須「做工夫」;諸宗中,禪特別強調「做工夫」,宋之後禪家的核心鍛鍊主要是「看話」與「默照」,此外,「公案參究」也占有重要地位。

四種生命之道的踐行

談生命境界的擴充與提昇,儒家是將個人的小我接於「家國天下」的大我;道家是從有為的小我契入無為的大化;佛家是從執著的小我融入眾生的大我;禪家則是將二元的小我徹底抖落,直證無人無我的一如。

這樣不同的生命境界超越,關鍵都在放下「小我」。執於小我,心中就有鬱壘;接於大我,胸中就有丘壑。這丘壑,有人在家國,有人接眾生。入於無我,有人溶於大化,有人以無執而應於萬物。

正如此,在儒,就有士君子;在道,就有逍遙之真人;在佛,就有菩薩行者;在禪,就有一如的禪家。在中國,如果不能就此四者顯其丘壑與風光,則再好再雅的事,也只是玩物喪志。

這四種生命境界中,士君子與菩薩行者帶有濃厚的社會意涵,真人則帶有強烈的山林傾向,禪家以凡聖一如,就有不為世俗所拘的風光。正如此,道與禪的生命境界,更常成為中國藝術表現之所依。

境界之轉

生命境界既由閱歷與鍛鍊而得,就有其間的轉折。對此層次之轉,諸家原有實然之論列,而常被引用以談諸事之轉的,則有青原惟信傳世的這段禪語:

「老僧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即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現前生命之旨歸

在中國,生命境界直指現前生命的擴展與提昇,有此觀照,則日常功用亦可為道,無此,則雖技藝精湛,詠物唯美,學文誇世,亦只情性之自溺、慣性之追逐。以此,於藝,固須「道藝一體」,於事,則須「道器合一」。

正因有境界的標舉,生命才有了旨歸,在中國,談看人論事,說己身安頓,無論就生活、就藝術、就學問、就修行,境界,既是不移的基點,也是終極的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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