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達陽vs.陳雋弘/寫詩的原因(上)

陳雋弘。(圖/陳雋弘提供)
陳雋弘。(圖/陳雋弘提供)

人為什麼需要詩、文學、藝術?

●陳雋弘:

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與書親近,那時家鄉有一間「同利書局」,我常要求母親每周帶我去買按照數字順序連點成線最後成一可愛圖像的「連連看」。雖然喜歡書,但我最討厭的就是組讀書會,覺得一來那本書我不一定喜歡,二來我既靦腆於分享所得,也毫不關心他人想法。也許是單親獨子的關係,自小有些孤僻,總之我把書當成了自己的祕密朋友,僅此而已。

但其實文學一開始是與公眾相關的事情。《詩經》有所謂的「風、雅、頌」三種體裁,「雅」與「頌」都直接與國家政治相關,運用在宴饗與祭祀的場合;流行於各國的「風」,更是社會底層人民普遍的心聲。

西方最早的文學大概也是集合舞蹈、音樂與詩為一體,在祭祀場合中歡慶著酒神。荷馬史詩吟唱的是半神半人的英雄故事,涉及到國家戰爭與群體榮耀。甚至是那些單獨的作品,也批判著各種公共議題,可能不像我們認為的那麼抒情……

但我永遠忘不了早年去吳哥窟的一次經驗。吳哥王朝大量以石頭建造各式各樣的宮殿與神壇,並在上面雕刻著繁複精緻的宗教與政治圖像。那時我正在某個王朝的粗礫廢址中穿行,漸漸走到了人影不見之處。正感到迷路的時候,卻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柱中,撞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蜷縮著身體,拿著筆塗塗抹抹。我走近一看,原來他在畫畫,以既工筆又寫意的方式,在骯髒的紙上畫著「高棉的微笑」,那個在吳哥窟抬頭便隨處可見,宛如佛像的一張笑臉。畫得極好,更甚藝術,也許該被稱作是美。

我很想向老人買下那幅畫,開始比手畫腳起來。他卻搖頭微笑,把紙摺了又摺,藏回他破爛的衣服裡面。我只好假裝走開,在外面晃著晃著,便又看他把紙打開,專心地做起畫來,彷彿裡頭有著最富足的快樂。我們多少人開始讀書、寫詩或者被所謂的「文學」感動,都是起於這樣的心情吧,但我們多少人又已經忘記了這樣的時刻。

人為什麼需要詩、文學或者藝術呢?有時候它是向外的,是與外界交流的一種方式;有時候它是向內的,是自己與自己的素面晤對。我始終認為那個老人是上萬年前人類的第一個藝術家,他只是突然感到了些什麼,而完全不必對他人提起,便足夠了。

危險親暱又教人困惑的「美的經驗」

●林達陽:

小時候有過一段時期,媽媽很聰明地選擇以書當作獎勵,考試考好了、什麼事做對了,就能得到一本書。這讓書多了額外的光彩,書不只是書,也是「我是個厲害的小孩」「我是個被愛的小孩」的證據。

除了這樣的聯想,當然書好看還是最重要的。我還記得國中圖書館有個不起眼的角落,陽光淡淡透入,溫和照著書櫃走道的盡頭。那有一套收錄各種傳奇的故事書,擺在許多看不太懂的經典小說旁。世界在這裡無限打開,同時通往非常奇異的情節,和非常奇異的詮釋世界的方式,故事裡的人活在不同時空、說著陌生的話,但活著令人嚮往的生命,遠比我鄰座一起煩惱下次段考的同學更「真實」。

多數時候我都覺得,那神祕的體驗是獨屬於我一人無法分享的,無論我是巡視著家中書架的小孩國王,或躲在圖書館暗角的孤僻學生。但偶爾也想,要在這充滿歧路、充滿視窗、充滿誘人聲響的世界,抵達某個圖書館/吳哥窟一般的地方,並找到那個有光照看的書櫃角落/遇見畫畫的老人,好像不僅是運氣,還需要有人善意鼓勵、願意陪伴、伸手指引才行。

幾年前一次日本旅遊,夜宿大阪近郊,附近是著名的箕面瀑布,但正逢枯水季,本沒打算去看。到旅館時已近黃昏,櫃台旁懸著一幅巨大、美得不可思議的海報:茂密的森林讓出一片空白,瀑布從畫面上方,彷彿向著持鏡頭的人,非常有力、張揚地傾瀉著。我看著那個畫面,心裡鼓聲大作。粗略算了時間,想說快去快回不用太久,地圖上的路看來也單純,便帶著快沒電的手機出發了。

這麼知名的景點,指標清晰,路況良好,但我第一個岔路口就走錯了,選了人群迎面而來的熱鬧上坡路。小路帶著我深入山區,起初沒什麼怪異,但不久就完全沒人了,落葉積得很厚,林象雜亂。意識到不對卻繞不回原路,手機訊號全無。我硬著頭皮找,最後穿過一個陰暗的涵洞、途經幾個繫著紅布巾的小石尊,狼狽地從另一小徑回到溪邊的觀光步道,一路抵達瀑布。瀑布水量不多,但從高處不歇地優雅墜下,威嚴又溫柔。只不過拍幾張照片,一回頭,我又成了整個溪谷的最後一個遊客,一路小跑步下山,天在後面像追著我一般暗下來。

那趟神祕旅程是長大後的我最接近小孩的體驗:感官因孤獨迷路而打開至極大,金綠的溪谷轉為灰綠,混雜著清澈的好奇和恐懼、忍不住要前進的渴望、忍不住想訴說的得意和懊惱……

那是無法重現、又危險又親暱又教人困惑的「美的經驗」。我後來很常在寫作與閱讀時想起,儘量不帶任何啟示地想,希望保有最初的感覺。有時也想像,如果沒有旅館那張迷人的海報,我會獲得這趟旅程嗎?拍攝海報的人當時,曾意識到那些「獨屬於他的美」,是可能曲曲折折傳遞給一個異鄉旅客的嗎?

文學或許未必要是喧譁的事,內在的體會或許永不可能完整傳遞給任何他人,但在前往那個體會的途中,有人能陪走一段,或遠遠指一指、表情複雜地說點魅惑人的話,大概還是非常不錯──且非常接近文學的吧?

追求「真實」的瘋狂

●陳雋弘:

我喜歡你提到的「真實」。

曾經讀到一篇科普小論文,學生很有創意,認為《西遊記》裡孫悟空搭乘「筋斗雲」,翻一個筋斗便能飛行「十萬八千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於是他們身體力行,要用「科學方法」去證明孫悟空的錯誤,起碼是《西遊記》作者吳承恩的錯誤。結論是:當人以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的速度飛行,不要說是衣服,就連皮膚、身體、骨骼都難以承受,會被空氣壓力擠得粉碎,所以沒有人可以搭乘筋斗雲飛行。這篇小論文非常有趣,如果真要說有什麼「錯誤」,便是他們從開始就理解錯誤吧,把「文學」與「科學」混淆了,不過學生大概也是故意找碴,寫的人讀的人都樂在其中,並不當「真」。

這種追求「真實」的瘋狂,在十九世紀的《聖經》解讀中也大量出現。那時興起一股「尋找歷史上的耶穌」風潮,企圖在現實中找出可靠的依據、或者不可靠的迷信,要證明耶穌只是個「人」,而宗教所談的種種,不是該被歸為歷史學,就是心理學。

在這樣的質疑下,某些問題非常有趣。比如他們企圖證明夏娃不可能是從亞當的肋骨造出來的,因為人的肋骨左右數量與排列皆有固定,現在沒有任何一個男人的肋骨少了一根;回答者就說,亞當是「第一個男人」,他的肋骨少了一根,不代表所有男人肋骨都少了一根;質疑者只好更進一步,從現代醫學的觀點說明人的身體少了一根肋骨會造成的各種問題,結論當然是,從科學的角度來說,這實在完全不可能。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對話雙方都極為認真,因為他們各自掌握了兩種真理,一個是科學的真理、一個是宗教的真理,而依照邏輯,真理只能有一個,所以必定有一方是「錯誤」的。

我自己也有個切身的經驗。某次下課,學生跑來找我,說老師你的詩寫錯了。原來是我有一首詩〈也許我便要消失〉,最後寫到:「愛過你之後/仍然不能瞭解物理學/仍好奇於燃燒/如何由一種狀態,轉瞬之間/就化為了另一種狀態」,學生指出:「燃燒」屬於化學現象,並不是「物理現象」!幸好我反應夠快,也指出:這裡寫的是「物理學」,只要是跟物質變化有關的都包含在內。但是另一次就沒那麼好運了。又有學生跑來,說老師你的詩寫錯了。這次是〈不愛了〉最後,有「我們微笑著/成為彼此的抗體」,學生指出:「彼此的抗體」這說法是錯誤的,因為一方是「抗體」、另一方就是「抗原」,不可能出現「彼此的抗體」!這次我啞口無言、舉手投降了。

我們無疑是在乎「真實」的,但人不獨只有科學的、物理的真實,還有宗教的、或者就是詩的、文學的、藝術的真實。邏輯仍然成立,「科學真理」只有一個,但「宗教的/詩的/文學的/藝術的真理」是另外一種「真實」,但這個時代甚至我們的社會,似乎產生了嚴重的偏見。我們希望自己是AI,而更希望AI是人類,這是網路笑話,卻大有深意。

我們全都住在膨脹的宇宙中

●林達陽:

好像能同理你們班學生對文學的態度:每個人都在自己信服的前提下、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裡,嘗試完整自己對外在世界的詮釋、延伸出所持的價值觀和將採取的行動。如凌性傑學長的句子,「找一個解釋」。藝術是願意即刻大膽回應感知的一種態度,科學或許是較審慎的另一種?

我同意你的看法,每個人未必只能採行一種詮釋方式,況且藝術和科學仍有不少交疊處。只是現下的氣氛,似乎更鼓勵我們採取可驗證、有普遍性、易溝通的語言模式,並更傾向處理意義而非情緒──或將情緒包裹在意義裡處理?

我有時會在這樣的情境裡感到失落、斷裂,覺得自己非常陌生。了解另一個人、或僅僅是了解自己的另一個面向,變得好艱難啊,好像要到此刻舉目可見的斷崖另一側去、卻只能沿這側的斷崖一直走著不知道要繞多遠的路。但最近讀到詩人零雨的話,又覺得或許這樣也很好,零雨說,「生活很平淡,風暴在內心」。

回到你提的問題:文學是孤獨內在的感知與啟示,或應該熱鬧入世一點、嘗試回應世界與人交流?

我只是認為,文學裡的迷人體驗無可取代,無論讀或寫,文學面對社會的方式比其他方式更能回應我的需求──這裡有「只有這裡能提供」、「我也無法放手」的幸福快樂。或許對別人來說,文學以外的其他學科與價值判準,也能帶給他一樣的幸福快樂?

可能有一點讓我低落的是:我們所在的此刻,願意站在文學這個角度的人,變得更低調、更隱性了(未必是變少);而在文學、科學、宗教,以及更多看待世界的方法之間,說出「我都相信」、「我都需要」、「我都期待體會」,似乎變成一件很尷尬、被認為矛盾、容易受嘲笑的事。以前我在〈無法完成的歷險記〉裡寫過,「我們一起監視房間,監視燒開了的水/我們監視不存在的鬼也監視/鬼一般的人,監視他們成為一個個迷宮/躲在自己熟悉的那部分/驚嚇從別的部分走過來的人」,當初所指不是這個狀況,但現在看感觸良多。

前陣子讀《宇宙的寂寞心靈》,作者Dennis Overbye是麻省理工畢業的科普作家。書裡記下近代的宇宙學研究者百家爭鳴(除了嚴肅討論,也包括科學家們各自的沾沾自喜、彼此的不以為然和批評爭執)的過程,題材艱澀,但寫得柔軟動人。其中一位天文學家說:「天文學是科學中的不可能任務,而我們竟然還能了解其中一些東西,實在不可思議。」,這是最熱情的藝文創作者才有的胸襟。

全書最終是一場宇宙學研討會。會後晚宴上,一位科學家的太太上台演奏自創歌曲,歌中逐一提及眾多宇宙學觀點,在觀點與觀點之間,有個句子一再重複著,「我們全都住在膨脹的宇宙中」。作者以歌曲結束的瞬間為全書收尾──一百位宇宙學家,高舉開胃酒杯,同聲唱和。

這實在太美了。身在眾聲喧譁的年代,我還是渴望這樣偶然的時刻: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全然不同,足夠從大前提一路爭執到個案結論,但或許中途有某個心領神會的機緣,我們能突然擁有既孤獨快樂,又彼此溫情理解的一瞬間。

●陳雋弘:

我想著你說的「另一側」。作為一個老師,我常笑說自己像個燈塔,天天在指引學生的人生方向,但其實我連自己的方向都搞不清楚,有時給出的建議實在讓人感到心虛。更進一步來說,我覺得自己是哪裡都沒有去過的人,不是現實中的意思,而是一種隱喻,我並不特別眷戀過去,也不特別憧憬未來,我就只是待著,是在等待嗎?但也不知道在等待些什麼。(上)

陳雋弘

1979年生,水瓶座,喜歡喝綠茶,出版過兩本詩集《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連陽光也無法偷聽》(皆三采文化出版)。喜歡買書、CD與黑膠,最近都在讀倪匡。

林達陽

林達陽。(圖/林達陽提供)

高雄人,國立東華大學藝術碩士。主持「擦亮花火文學計畫」,出版詩集散文集多本,偶爾編書。常拖稿、懷疑任何標籤和定義,卻總在做催別人稿然後下標題的事情。和這個世代的大家一樣,有貓的靈魂,嚮往鳥的生命,熱愛鯨豚,但不小心過成狗狗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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