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我的玫瑰

在西國租屋多年,始終未遇見合適的房子。那天一個轉彎,那幢樸實灰岩小樓就在眼前。屋後兩棵枝繁葉茂的櫻桃樹,我一眼便喜歡上了那份搖曳的恬靜。

前院鑄鐵小門的拼石小徑,一側是老太太生前最愛的玫瑰,另一側是與鄰居相隔一道矮矮的石牆。本以為簡單的粉刷,更換兩套衛浴,很快就能搬入新家。殊不知七八月是歐州渡假的旺季,城裡靜悄悄的,沒人願意錯過地中海的陽光。滿是落塵的屋內,似乎有人刻意留下一紙箱花蕊期刊,與幾件頗有質感的園藝工具。九月小徑已是一地落葉,枯枝、刺荊糾纏得凌亂不堪。

初搬來的一個早晨,隔牆老先生露著不願被打擾的冷漠。他沒回應我的微笑,只稍微點了頭。低低的漁夫帽遮住了半張臉,看不見表情、也無法揣摩他的眼神。魁梧的臂膀已有些下垂,腋下夾著一份國家日報,看來是個保守不愛說話的老人。

突然他一抬手在胸前橫畫了幾下。一時想不起哪部電影裡的暴君,斬人的手勢也是如此。我睜大眼睛,他微揚下巴連續又比了幾下,我納悶怎麼初次見面就砍人呢。接下來他指指玫瑰,伸出兩指做出剪刀的動作。原來他以為外國人聽不懂,才搬出這麼多手勢。這會他雙手環抱臂膀,裝出冷得發抖的樣子,又比了幾下。我故意問:「先生您的意思是要等過了冬天才能修剪這排玫瑰嗎?」聽我流利說完,他一愣,接著恍然的露出鬍渣下的大嘴沙啞笑了。

銀色冬天已過,春天枝頭皚皚白雪已融。冷冷清清的早晨小院依然沉浸在一片輕柔的呼吸裡。參差枯枝的間隙中,壓得低低的帽沿、若有所思的身影,那份不愛說話的孤寂,頓時給畫面添加了一絲的傷感。

我們生長的時代,面臨的都是升學壓力。有空不是打籃球就是把馬子,從未關心過什麼花草兒的。拿起花剪還真不知怎麼下手。隔牆漁夫帽見我杵著不動,按捺不住性子,走近朝我用力拍了拍胸脯。

推開小鐵門他大步跨了進來,低頭拿起花剪,二話沒說喀嚓將一人高的玫瑰剪成不及半膝的高度。我驚詫得說不出話,漁夫帽彎著腰,俐落地一路往前剪,我只好跟著在後頭收拾。可憐老太太心愛的玫瑰很快就成了一排矮矮的禿枝,和一個個扭曲難看的疙瘩。

沒料到,煦煦暖和的春風、高山雪水的養分,老枯枝瘋狂地開始抽枝冒葉,四月天叢叢葉片裡已見點點花苞。翻閱留下的花蕊雜誌,忽然滑落出一張照片。那是漁夫帽摟著一個銀髮老太太,兩人笑著在花前燦爛的合影。玫瑰故人已別,我心暖流湧動。一如我所想像,沒了帽沿遮擋,那是雙明亮,且充滿了智慧的眸子。滿是皺紋的臉上,依舊閃爍著憨厚與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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