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貴榮/那天,王大閎在我家,沒有談建築

林貴榮在自宅邀請王大閎(左)享用法式下午茶。(圖/林貴榮提供)
林貴榮在自宅邀請王大閎(左)享用法式下午茶。(圖/林貴榮提供)

國父紀念館夜間景觀計畫成果。(圖/袁宗南照明設計事務所提供)

奧地利作曲家馬勒的《第一號交響曲》中,有一段曲調流行全世界,也是台灣每個小孩都會唱的〈兩隻老虎〉的調子。那一天,在我面前用法文哼唱這首歌的人,竟然是建築大師王大閎。

在我家作客的這位長者,可能認為這首小曲的中文變奏,要比法文原句有趣多了,就跟著法國民謠哼了起來,這似乎勾起了他不少兒時的回憶。

從他的家世,以及年輕時的求學歷練,王大閎被稱為「台灣建築界最後的貴族」,一生的專業生涯極富戲劇性,卻又極盡低調。他的宏觀視野,以及細緻優雅的文化涵養,受到多方敬仰。

王大閎是台灣戰後現代建築的先驅。2013年,他以96歲高齡獲頒行政院文化獎,其實這對他而言,只是遲來的桂冠。

▌藉著光線,與大師展開的一場因緣際會

但是,一代建築大師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

我與王大閎之間的因緣際會,發生在2005年。當時,國父紀念館有個夜間景觀計畫,我受聘為建築顧問,與本案的燈光設計師袁宗南合作。我們深知,在台灣當年的時空條件下,國父紀念館的建築風格,標示著那個時代的人所能接受的傳統建築權力符號。

我們也知道,王大閎在國父紀念館的設計裡,盡可能的保留了對抗大時代的氣節與力道。在大師的建築裡,「照明」應當只是背後的無名小卒,但是,我們如何用燈光來延續王大閎的精神?對我們來說,這是一項艱鉅的挑戰,也讓我們戰兢以對。

在這項夜間景觀計畫裡,我們企圖用燈光呈現那中式屋頂的曲線,呈現書法般寫意的美感,表現出王大閎心中追求的完美線條。袁宗南的照明設計相當成功,用剪影的巧思,表現出國父紀念館地面層迴廊的意境,有如帕德嫩神廟列柱式肅穆的夜景,展現了這座經典建築的另一種風貌。

過程中,很榮幸的,我和袁宗南有機會向王大閎說明專案內容,並向他請益。當年他已經89歲高齡,向來低調寡言的大師,竟然用嘉許的眼神肯定我們的設計,令末學的我們受寵若驚。

▌糖漬栗子的回憶

簡報結束後,王大閎送我一首他翻譯有關法國大文豪雨果的詩。我突然興起,很誠摯地邀請他來我的自宅,享用法式下午茶(goûter)。他聽到這句甜蜜的法語,欣然同意。很難想像如此知名的大師,卻如此平易近人。

我的兒女在巴黎出生成長,goûter是他們一天中最快樂點心時光。王大閎蒞臨寒舍當天,我特別準備法國南特地區著名的LU奶油餅乾(Petit Beurre)、千層酥(Mille-feuille)及瑪德蓮(Madeleine),來一場法式的下午茶,款待大師。

那個下午,在我家客廳,我邀請王大閎聆聽法國民謠〈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隨後又特別播放法國古代民謠〈珍妮頓拿著她的鐮刀〉(Jeanneton prend sa faucille),看得出他深深陶醉其中。

聽著聽著,大師終於又開了金口,他說,這首歌曲翻譯成〈村姑〉更貼切。他告訴我,那是描述法國鄉村年輕人求愛的三部曲,第一部是「渴慕」、下一部是「接觸」,最後一部就是「占有」。

他竟然是個很幽默風趣的生活家。我心想,大師當年一定寫過不少英文、法文情書,否則怎麼會那麼了解異國求愛的浪漫情懷?

那天下午,王大閎聊天的興致甚高,不覺談起一段他當年在劍橋大學同學處喝英式下午茶的陳年往事,說到有個學生被校方開除的故事。據說,這位不幸的同學晚上帶了女友回校舍睡覺,隔日早晨,工友到他房間清掃時,發現他們正在做愛,便去報告校方,結果這位同學被開除,理由竟不是因為他在房內做愛,只是因為他沒有把房門鎖上。

聽見王大閎聊起這樣的陳年故事,我也認識了他幽默風趣的一面。

王大閎在言談中很少夾雜外文。但是當時,他竟然用流利的法語問我「你喜歡marrons glacé嗎?」我有點驚訝,卻毫不加思考地回答道:「當然喜歡!」我心想,那不就是法國劇作家小仲馬的小說《茶花女》中的極品甜點「糖漬栗子」嗎?王大閎在去瑞士念栗子林中學之前,十三歲時,曾隨著家人在巴黎住了幾個月,當年搭乘地鐵四處遊玩,學到法國人享受人生的哲理,對於法國甜點,肯定也留下畢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當年窮留學生的我並不常吃糖漬栗子,只有耶誕節時才偶爾嘗過。王大閎說,那是他最回味的法式甜點。他特意提起一道甜點,讓我感受到,王大閎真是一位活生生的性情中人。

王大閎與他的法國瓦贊手工訂製車,1937年攝於巴黎。(圖/林貴榮提供)

▌低調寡言的大師風範

王大閎的低調,當然也顯露在建築風格上。自60年代起,從他的作品就能看出,他勇於嘗試,卻不張揚,且誠心將中國建築的神髓予以「空間化」,而非「形象化」。

很多學者專家依據各種理論,試圖分析他設計的意圖。但是他絕少回應這些評論,始終保有內斂、優雅、穩重、謙遜的自信,沉靜少言。

王大閎長期在報章雜誌發表雜文,卻幾乎不談建築理論,這又是為什麼?有一次,他的公子王守正建築師告訴我,王大閎認為建築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任何與生活無關的學理,都是空洞的。也因此,王大閎極少發表談論自己作品或建築觀的文字。

他始終堅持以作品本身,來實踐一個建築師的使命。他曾說,「我重於『做』,而不重『理論』。」終其一生,他從未偏離這個原則。

▌建築界的文化頑童

那天下午,我請王大閎坐在我收藏的勒.柯比意(Le Corbusier)設計的黑沙發上,他親切地問我學習建築的過程。

我說,在我1978年出國前,有幸在我的老師程儀賢的「中國興業建築師事務所」工作,參與彭蔭宣在台北的設計案,也向邱啓濤學習了不少實務經驗。後來我才知道,邱啓濤正是王大閎的入門大弟子。

王大閎也是個愛車人。在19歲時,由法國教練教他開車。他在劍橋大學就讀,由機械系轉至建築系,當時的他,對汽車就很有興趣。很多人不知道,勒.柯比意曾經擁有的一輛法國瓦贊(Voisin)四門四座廂式手工訂製車,王大閎竟然也有一輛。

當年,他在法國訂製了這輛車,親自把車開到英國。當年還沒有英法海底隧道,想必他是將車開上了渡輪。當他從歐洲回到中國,還特地把這輛車輾轉運回上海,對這輛車的喜愛可見一斑。

十七年前那天的下午茶時光,景象仍歷歷在目。與大家熟悉的現代建築師很不同,王大閎從來不自居「大師」。那天下午,他對我不太談到建築,卻談了許多過往的生活經驗,包括法國甜點、跑車、瑞士滑雪、閱讀文學。

▌「可怕的孩子」

Enfant terrible,這句法文直譯是「可怕的孩子」,意味著一個成功而年輕的天才。王大閎曾經用這句法文,形容他在哈佛大學設計學院的同學,美國建築師菲力普.強生(Philip Johnson)。我想,這句話也更能用來描繪王大閎,他更像建築界的頑童。

在建築之外,他也寫小說。《杜連魁》這本小說,是他翻譯改寫自王爾德的《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把故事置入台北時空,主角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社會的文人,但卻不幸降生在現代的世俗世界。

在他原創的小說《幻城》的終章,主角迪諾王子的領悟,竟是「原來藝術不但可以壟斷空間,也可以靜止時間」。

自幼在歐洲成長,王大閎對歐美文明的解讀是深刻的。他深信,人文藝術可以使「生存」化為「生活」,讓生活變得更有趣。當他面對現實世界,總是堅持著優雅的生命姿態,從容生活。面對生命的波瀾,他無怨無尤。而他對於生活的品味,卻又是如此開放、多元而深邃。毫無疑問,他是一位用自己的生活來示範「什麼是真正的建築」的文人建築師。

這就是我敬仰的王大閎,謹以此文向大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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