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詒和/蓮花心地、雪藕聰明——范志超的故事(上)

徐悲鴻繪范志超肖像畫。(圖/章詒和提供)
徐悲鴻繪范志超肖像畫。(圖/章詒和提供)

北京大雅寶胡同甲2號。(圖/章詒和提供)

范志超(1906-1988),我叫范阿姨,是父母的好友,且保持了終生的往來。范志超的好友遠不止章伯鈞夫婦,多得很,還多是名人。

她出身在上海松江縣一個小業主家庭,父親是中醫,家境不錯。比家境更優越的是她的舉止容顏:清秀,端莊,優雅,生活閱歷豐富,熟諳人情世故。范志超青少時期就讀於松江景賢女中。這個學校現在聽著有點生疏,民國時期可不一般,聘用的教員多為中國現代史上的名人,如楊杏佛、邵力子、柳亞子、陳望道、朱季恂、沈雁冰、葉聖陶、惲代英、肖楚女等,這些老師極大影響了學生的思想傾向。還是學生的范志超深感自己如浮光掠影般淺薄,儘管享有自由,卻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於是嚮往革命,努力信奉共產主義,主動與中共早期革命家侯紹裘往來,後成為朋友;又追隨陳雲等人在青(浦)、松(江)一帶搞革命活動;還滿懷激情地加入共產黨,介紹人是劉少奇當時的夫人何寶珍。

與革命相伴隨的是愛情。

關於范志超的感情生活,首先要提到徐悲鴻夫婦。他們初識於上海,那時徐悲鴻剛從法國回來。范志超不僅和徐悲鴻夫人蔣碧微成為好友,而且與蔣氏全家過往甚密。蔣家乃江蘇宜興的名門大族。蔣碧微的父親蔣梅笙是清末舉人,教過范志超的國文課。他的三公子叫蔣丹麟,酷愛國學與英國文學,二十來歲即編纂了一部歷代文學名作的選集,取名《天地間有數文字》。人雖聰穎,但體弱多病。那時的范志超在上海海瀾英語專科學校讀書,學校由她的同鄉平海瀾先生一手創辦,聘用了一批名師,如鄒韜奮、林語堂等,蔣丹麟是助教。范志超與蔣丹麟陷入熱戀,戀愛方式是頻密的書信來往,儘管同在一所學校。對此,現在的年輕人不大好理解,但在民國時期乃至於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鴻雁傳書則是文化人表達情感、傾訴衷腸的常用方法,一些情書流傳甚廣,還成為當代尺牘的經典範文。蔣梅笙老人不反對兒子與范志超來往,但蔣梅笙的夫人卻不怎麼喜歡好動的范志超。

1926-1927年是國內革命的一個高潮,國民政府從廣州遷至武漢。充滿革命熱情的范志超,在武漢就任國民黨中央黨部海外部《海外周刊》負責人。她的活動能力和美麗,傾倒了一批社會活動家。父親在後來的閒談中常說:「那時的范志超了得,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她!包括雄姿英發的黃琪翔(時任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後為上將)。」瞿秋白的小弟瞿景白也追求她。瞿秋白對他小弟開玩笑說:「在你沒有把塌鼻子修好以前,還是不要急著追求她。」

好景不長!革命很快失敗,大家各奔東西。侯紹裘被蔣介石密殺於秦淮河,范志超協助料理後事,還把侯紹裘的後代視為親人。之後去了南洋,在那裡辦報,並與參加過南昌起義的董冰如(原名董鋤平)有過一段婚姻生活。再後來,去了美國。在美國做過家庭教師,也當過中華民國駐美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由於辦事出色,從容大度,還被杜魯門總統太太邀請參加茶會。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范志超在個人履歷裡寫出這段在美國工作、生活的情況,萬不想讓自己在「文革」中吃盡苦頭。

在經歷革命失敗的同時,還經受愛情的痛苦。大概是1931年的初夏,范志超從海外歸來不久。一個寧靜的夜晚,入睡的她在夢中哭醒,因為夢見蔣丹麟穿著西服向她道別,那種莊重讓她有不祥的預感!第二天早上,立即打聽行蹤下落。果不出所料:蔣丹麟在江西廬山牯嶺因患肺炎去世!希望與美好之途,一時塞絕。從此不再想什麼,也不再希望什麼,唯有永恆的思念與祭奠。范志超在白色床單上,用紅絲線繡了一個大大的「念」字,四周繡了一圈「心」形圖案,組成一個花圈。她每夜就躺在手繡的「花圈」之上。以後的幾十年,蔣丹麟始終是她生命中一道傷口,至死也沒有復原。

她的追求者還有黃琪翔,但是二人未能結緣。對此,父親很為范志超惋惜,說:「那時的志超很幼稚,對苦苦追求的黃琪翔說,你要加入共產黨,我就嫁給你。她也不想想人家怎麼會參加中共?機會錯過,就再也沒有了。如果嫁給琪翔,後半輩子哪會吃那麼多的苦!」1936年,黃琪翔偕新婚夫人郭秀儀從德國歸來,范志超對父親說:「你找個機會,讓我看看琪翔的太太。」父親滿口答應。當她在一個私人聚會的場合遠遠看到曾在舞場大出風頭的黃太太,不說一句,很快離去。

1947年,范志超經徐悲鴻邀請回國,去了北平藝專(即中央美術學院前身),被聘為英語教師,也順便教徐悲鴻長子徐伯陽學英語,還擔任管理圖書館的工作,住在北京大雅寶胡同甲2號。這個大雅寶甲2號是徐悲鴻為安置北平藝專教師而購置的一座四合院,有二十多間房,院內住著黃永玉,李可染,李苦禪,董希文,張仃,吳冠中,王朝聞,彥涵,李瑞年,周令釗,葉淺予等眾多繪畫名家,稱得上是名副其實的「藝術大院」,後來它成為中央美院教師宿舍。在這裡,范志超過了幾年難得的平靜生活。

期間,范阿姨給我講過這樣一件小事:一天,她站在一旁看徐悲鴻畫貓。畫了一張,看著不滿意,把畫紙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又畫,又扔;再畫,再扔;范志超彎腰撿起丟棄在地的幾個紙團,用手將它們一一展開,撫平。

徐悲鴻發現了,擱下手裡的筆,走到范志超跟前,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你扔在地上,就是不要了。我想留著看看。」

徐悲鴻一把將她手裡捏著的幾張「貓」扯了過去,撕碎。說:「我不要,你也不許要,以後我給你畫一隻最好的貓。」

我不知道徐悲鴻是否送給她「一隻最好的貓」;但他給范志超畫的一張半身素描像,始終掛在她的床頭,直至離世。

1949年,政權更迭前夕,蔣介石催促徐悲鴻帶北平藝專南遷,范志超則勸說徐悲鴻和藝專留下,並起了作用。

這一年,毛澤東到達北京。4月,柳亞子如願以償地遷到頤和園益壽堂居住。5月1日,毛澤東探訪住在頤和園別墅的柳亞子,意外見到范志超,得知她在中央美院教英語。5月21日,毛澤東給柳亞子寫信,希望范女士也教教自己的女兒。當日,柳亞子日記裡寫了這樣一句:「毛主席來信,頗有啼笑皆非之慨。」

得知這個情況,原本要在頤和園多住些時日的范志超立即告辭,返回中央美院宿舍。很快,毛澤東讓中南海工作人員給柳亞子送去三個書箱和一個書架。這個細節可謂意味深長,是范阿姨親口講來,柳亞子文集裡也有記載。有趣的是——柳亞子曾向有關方面表示希望范志超擔任他的私人祕書,這樣也讓她有一份固定收入。但不知為什麼上面就是不批,也不說明原因。

1953年9月,徐悲鴻因腦溢血突然去世,繼任中央美院院長的是吳作人。父親請吳氏夫婦吃飯。飯後握別,父親對吳作人說:「悲鴻走了,請你今後多關照范志超。她一個人。」不知何故,沒過多久范志超離開了中央美院。

父親問范志超:「你為什麼要離開美院?」

答:「他們覺得我不夠格吧。」

「是你的英語不夠格?」

范志超苦笑。父親知道:吳作人不是徐悲鴻。

她的高雅脫俗也曾吸引過沈雁冰。茅盾後來在「自傳」裡多次寫到她,尤其兩個人在1927年8月,從南昌搭乘日本輪船沿江而下。二人同在一間房艙,無話不談。范志超甚至把黃琪翔寫的情書拿給他看,一個軍人能如此纏綿,這讓沈雁冰大感意外。沈氏「自傳」裡最後一頁的末尾一句是他的呼喚:「范志超,你在哪裡?」也是意味深長!但有著行雲流水般感情生活的范志超,始終單身,直至離世。

她還積極參與北京婦女節制會和婦女聯誼會的活動。這種婦女組織的成員多是中產者家庭主婦或自己就是工商業者。她們受教育程度高,衣食無憂,喜歡文體活動,於是請來范志超教她們唱歌跳舞。苦於沒有場地,她就找到我家。對我的父母說:能不能讓這些姊妹在每周的一個下午,借用你家的院子跳舞唱歌?

她的事,哪有不答應?母親還問:「要不要準備茶水?」

范志超忙擺手:「不用,不用!」

於是,我經常有機會見到范阿姨。她的衣著樸素得體,西裝褲,襯衫的外面是西式外套,或是中式夾襖。質地並非多講究,但尺寸總是恰到好處,把好身段展示無遺。

歲月不居,旅苦途長。1957年,毛澤東搞了針對知識分子的政治運動,叫反右。1958年,我的父母劃為右派分子,范志超的日子也是江河日下。在「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的口號下,她從北京驅趕到河北保定,當了一所農業技校的英語教員。與此同時,人也開始步入老年。什麼是老年?老年就是一系列的喪失:失去曾經投身的事業,失去身邊的朋友和親人,失去身體原有的活力,失去賺錢的機會與能力等等。何況接踵而至的是「大躍進」、「三年困難時期」和「文化大革命」。

要命的是「文革」!在保定舉行的一次群眾性集會上,突然傳出「有中央首長來啦!」的特大喜訊。革命群眾認為「中央首長」一定是江青同志,頓時秩序大亂!人人亢奮,個個瘋狂,所有的人一邊狂呼,一邊朝主席台湧去。爭先恐後,你推我搡,洶湧如狂濤。狂濤席捲之下,一些年老體弱者跌倒在地,其中就有范志超。她根本無力爬起,喊都來不及喊,後面的人踩著她的身體、高喊「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祝江青同志身體健康!」的口號,朝前奔跑!「文革」猶如潰堤之洪水,把善惡一起沖垮……她被踩斷多根肋骨,送進醫院,好歹撿回一條性命。(上)

范志超。(圖/章詒和提供)

蔣梅笙。(圖/章詒和提供)

當代散文

逛書店

延伸閱讀

here+there=朱德庸

栩栩/複合的花園

蔣亞妮/原來妳(們)也在這裡

探照燈

猜你喜歡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