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者言】鴻鴻/黑眼睛文化,我的邊緣游擊

鴻鴻在2020《爵士詩選》的發表會上,台北藍調。(圖/鴻鴻提供)
鴻鴻在2020《爵士詩選》的發表會上,台北藍調。(圖/鴻鴻提供)

▌草莽經驗是策展大型文化活動的最佳培訓

小時候在重慶南路書店見過一種書,只有素色封面,內文全空白,可以買回去自己寫,滿足出書慾。出版商很聰明,不用打字、校對、印刷,一本筆記本就可以當書賣。我內心蠢動,但是下不了手,主因是這無字天書跟一般書籍定價一致,覺得太划不來。但是從那時起我就知道,自己想出書,雖然寫什麼還不曉得。

我的第一本書《黑暗中的音樂》出版於26歲時,由楊維晨的曼陀羅詩社印行。但我算是半個出版商,除了自己出錢,自己決定字型,還跟畫家朋友阿平一起貼版。出了書自己拿到書店鋪貨:從如書林、香草山,也鋪到各家及前一年剛開張的──在沒有電腦連線的時代,即使連鎖書店也是憑各家店長口味,決定收不收寄售、可以留幾本。然後每次逛書店就去巡田水,若發現賣掉了,就趕快把收據拿出來請款,同時補貨。

三年後我接編《現代詩復刊》,更在原有經驗之上大展手腳。除了詩刊,也出版一系列叢書,包括者紀弦老大的最新詩集、楊小濱的第一本詩集,以及復刻黃荷生的《觸覺生活》,當然財源都是元老如梅新、林泠、鄭愁予、楚戈張羅,我只負責跑腿。除了自己鋪貨,也用另類方式宣傳。自己是戲劇系畢業,就動腦筋去跟誠品借場地,找小和音樂、舞蹈界同好跨刀,以每期詩刊當文本,發展詩的演出,目的是賣書。起先大家純義務,入場也免費,後來還賣起門票,收入按演出者人頭均分,賓主盡歡。渾然不知這些從編輯、設計、印刷到宣傳、發行的草莽經驗,讓我搞起個人出版得心應手,也竟成了後來策展官辦詩歌節與文化活動的最佳培訓。

▌獨立出版,可以善待每一本書

「黑眼睛文化」成立於2006年,從發行我的詩集《土製炸彈》起步。這本書設計成革命小冊,當時誠品採購見印刷粗糙,還拒絕銷售,經《民生報》報導,反而意外成為宣傳。黑眼睛多角經營,出版行政庶務全委由一位專職人員處理,早期黑眼睛沒有辦公室,還須借行政家當庫存。後來寄生在劇團底下,才偷得辦公空間,但行政也必須身兼多職,包括場地管理、活動協力,用兼職的酬勞,才養得起不賺錢的出版。

近十年來黑眼睛就我和行政小米兩人,加上經常合作的幾位接案美編。出書頻率平均兩個月一本,這樣才能照顧到每本書的行銷。記得多年前詩友零雨在時報出版詩集,人人稱羨,但得不到特別宣傳,因為大出版社會把重點放在看好暢銷的書上;幾個月後,這本書就在書店下架,無影無蹤。那時我才知道獨立出版的可貴,也成了我後來自己做出版的使命:可以善待每一本書,而且只要出版社還在,就永遠不會下架,還會不時想出新點子,促銷滯賣的舊書。

▌越是無人想做的書,越感興趣

一開始黑眼睛就打定主意,只出詩和劇場。後來創辦《+》,也是基於同一原則,每期刊載劇本。在還沒有黑眼睛的年代,我曾幫唐山書店編過二十本「當代經典劇作譯叢」,後來就用《衛生紙+》夾帶劇本引介行動。因為在書市,唯一比詩更難賣、更邊緣的類型,就是劇場。

無論做出版或是做劇場,我都有一種「補破網」心理。越是無人想做的書,我越感興趣,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命名的主要依據,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在我心目中不只指時代,也是指藝文環境,我特別喜歡在邊緣打游擊。因而我從來不跟同業搶書,反而拚命往外推。

衛生紙捧第一本詩稿前來,我通常都會請他們先洽詢其他出版社,真的投遞無門,黑眼睛才接收。這時我就像那個把空白筆記本當書賣的書商,提供舞台給作者完成他們獨一無二的作品。然而,就算在黑眼睛出過一本,我最期待的就是,下一本能找到別的出版社開拓讀者,所以罕有連出兩本的紀錄。唯一例外的是小令,可能是因為私愛的第一本《日子持續裸體》回應不如預期,我心有未甘,又接連出到三本。不過很開心的是,她的第四本詩集找到了新主人。同樣是在抱不平的心情下(這種好書怎會沒人要出?),破格出版了何景窗散文集《想回家的病》。而我和智海合作的小說漫畫《灰掐》在絕版後,智海自己的nos:books要改版重出,我也欣然同意。

也許更大的任性是出版四方田犬彥文集。在沒有補助的情況下,獨立出版根本沒本錢規畫系列叢書。然而得識四方田先生以來,深深折服於他的求知熱情和觸類旁通的精闢觀點,便請作者開出選單,他列了六本不同領域代表作,除了獨到的研究《李香蘭與原節子》,還有自傳、飲食文學、詩集、散文,以及冷門的遊記《摩洛哥流謫》;我還追加了自己想讀的《高達的女人們》及珍貴的日本古典文學導讀《感恩日本書物》,竟然一路出到八本!另外又跟奇異果推薦了他的漫畫評論《漫畫的厲害思想》。除了為許多詩人的第一本詩集作嫁、為現代派大將秀陶出版生涯自選集《會飛的手》,這套四方田系列我視為自己踏上出版之路的最大報償。

鴻鴻(右)與秀陶在2016台北國際書展,詩選《會飛的手》發表會中。(圖/鴻鴻提供)

▌眾志成城的另一取徑,是出版詩選

可能也是因為把出版視為行動,我對美編的要求,向來以實用為主。封面書名不能太小,書背的字要能看到……太特殊的開本、太搞工的包裝,通常被我敬謝不敏。我的原則只有兩個:一是要好翻好讀,二是上架後(不論是書店或自家書架)要容易找到。這兩點能達到,設計風格就任憑作者和美編喜歡,然而也是因為作者喜歡,有時我還是不免向美編的偏好讓步。

回想起來,我做出版跟做劇團的想法似乎一致,就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冷僻的傑作能夠因為個人努力而面世,實在比自己出書更開心。因此,我認為做製作、策展,甚至僅僅敲邊鼓推介,都可視為一種創作,都可以讓世界朝自己欣賞的方向,更近一步。這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眾志成城。

眾志成城的另一取徑,便是出版詩選。用選集來策動觀點革新,為時代留下紀錄。包括六四詩選、同志詩選、勞工運動詩選、新一代的媽媽與爸爸詩選,及爵士詩選,後者並進而促成了一張黑膠唱片專輯《爵士詩靈魂夜》,讓黑眼睛朝音樂出版跨界──或許也是因為音樂產業的式微,讓我再度產生了那種,想在邊緣的邊緣打游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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