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張啟疆/耳背(上)

圖/想樂
圖/想樂

你以為是地球轉動的速度太快,害你暈車。

感覺沒錯,是在車上發生。

短短四十分鐘的國光號車程,在車上就感到「搖晃」得厲害;下車時,竟然頭暈目眩,四肢乏力,噁心欲嘔,腳步不穩……

沒關係!靜下來,喝杯水,喘口氣,想些開心的事。

問題是,到了晚上,症狀仍像夜蚊那樣糾纏你;而且,左耳進的聲音,無法右耳出,卻在耳窩內形成噪音風暴。

那就不是暈車造成的感覺,而是那感覺讓你以為是暈車。

直到聽力檢查室測出你兩耳的落差,戴銀框眼鏡的醫生,迸出那枚如雷貫耳的專業術語:突發性耳聾。

「怎麼了?」醫生見你張口結舌的模樣,打趣地說:「如果我換個說法,『耳』,你會比較好過嗎?」

耳中颳颶風?魔音穿堂過?子彈咻咻飛?體內樂團大合奏?

「這麼拉風的事,也教我遇上了?原以為,我可以『不怕風吹或暈眩』。」你拿卡爾維諾的句子開玩笑。

醫生瞪你一眼,神情轉為嚴肅。

「不要掉以輕心!這種病症很麻煩,你想恢復原來的聽力,有些難度。而且,來無影,去無『終』,可能沒完沒了……」

為什麼叫作「突發性耳聾」?

醫生說,睡醒後或猝然間,驚覺左耳或右耳(通常只有一邊)聽力減弱,伴隨耳鳴、耳悶、暈眩等。

可能原因:病毒感染,血管組織缺血,內耳迷路膜破損,以及,較為罕見的聽神經瘤。

「有三種情況,愈是嚴重,復原或治療效果愈不理想。」醫生比出食、中、無名指,一一指向你:「其一,年紀愈大;其二,高頻率聽力喪失程度;其三,眩暈反應。而你,全包了。」

「郝爺爺!郝爺爺!」你邊跑邊喊,喚不回那尊健步如飛的偉岸背影。

剛放學的你,像出閘的賽馬,背起大書包,沿夕陽路線,快跑回家。

還沒到村門口,你已瞥見老先生的急行軍步伐,彷彿在追日。

轉進村子前排,你們的距離逐漸拉近,你的喊聲愈來愈大。

老先生停下腳步,半轉身,露出慈祥的笑容:「是你呀?放學了嗎?怎麼弄得一身大汗?」

「我……」我想去郝爺爺的「私房」,那裡的書多到可以殺光時間。如果能讓我借一本回家看……

這樣的請求,你說不出口。流言滿天飛的眷村,凡是跟「借」有關的事項,借米、借鹽、借醬油、借錢和借書,你都難以啟齒。

不過,在郝爺爺的書房,你拜讀過《愛的教育》,躺著看《小王子》、趴地欣賞圖文並茂的《大英百科全書》(中文版)。

「怎麼?又來取經啦?」每回見你在屋外徘徊,他都是用倒屣相迎的熱情招待你:蘋果西打隨意喝,紅豆羊羹吃到飽,萬卷藏書任你瞧。

瞧!老先生也不說「借書」。事實上,他經常對你做的二件事:其一,贈書;其二,微笑。

「郝爺爺在笑什麼?」沉浸在文字世界的你,偶爾被天外巨人的口角春風撩動。

「開心哪!」老先生在白瓷盤裡添了二條醬紅色羊羹,「每次看見活蹦亂跳的小朋友,爺就覺得自己又年輕了幾十歲。你呀!真是爺的『忘年』之交。」

「我叫你,你為什麼不理我?」你紅著小臉,不已,向老先生抗議。

你們來到郝爺爺的家門口。

「凡在身後喚爺的名,爺一概聽不見。」老先生丟回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嗄?」剛上小學的你聽不懂。

「爺的耳朵啊!長在山坡的背風面。耳背嘛!」老先生瞇眼,咧嘴,拍拍自己的後腦勺。

「為什麼會這樣?」你緊張地問。

你看不出來,白髮如霜、虎背熊腰、聲若洪鐘的郝爺爺,也會病疾纏身?每個有陽光的晨昏,村裡巷道,村外馬路,都看得到他的風火身影。村裡的「廣播電台」王媽媽喜歡拍打他蹦出背心殘留彈痕的厚實臂膀,嗲聲稱讚:「哎喲!瞧瞧這塊三角肌,可以活活吊起一位美嬌娘呢!妳說是不是啊?李太太!」

剛守寡的李太太,原本紅著臉站在一旁,也忍不住上前捏兩把:「是勳章呢!打了半輩子的仗,出生入死的彈孔勳章。」

「哪裡?哪裡?」老先生笑得合不攏嘴。何止是三角肌,他的大胸肌、大圓肌、僧帽肌和斜方肌,全都抖擻起來。

聽說,郝爺爺不分寒暑,每天游泳二千公尺,伏地挺身五十下;風雨無阻,步行到某大醫院。不只一次,你在村門口籃球場看見他和小夥子鬥牛。

「為什麼?呵呵!」老先生指著自己的右耳,「老天爺啊!在那裡掛了一串風鈴。」

耳鳴是什麼感覺?

市聲鼎沸?喧譁盈耳?螺旋槳發出的爆音?火車急駛而過,捲起轟隆隆的呼嘯?指甲擦刮黑板的尖音?

嘶嘶唧唧嗡嗡鏗鏗,蕭蕭沙沙潺潺丁丁。

有時是一聲斷帛、一縷幽嘆、一道急煞車般的拉長音。

這些音聲,不假外求,全部鎖在你的體內,彼此激盪、串連、擴散,將你變成一座人形共鳴箱。

你不懂。故障待修的三塊聽小骨(註1),也能自彈自唱?送你一部《狀聲詞典》,也奏不出霸占你耳道的交響。

清晨,你被滂沱雨聲叫醒,迷糊開窗,窗外陽光高照。

午後,你端坐床沿,閉目假寐;中秋已過,你的耳畔盪迴著一整片樹林的夏日蟬鳴。

深夜,一個翻身,你被錯調的弦聲驚擾。哈!那弧緩緩上彎的拋物線,是雲霄飛車爬上最高點,就要急速俯衝的尖叫。

喉嚨乾癢,你嗽了幾聲,咳!咳!咳!不對!你聽到鏘—鏘—鏘,彷彿有人用你的砧骨打鐵。

吞嚥口水,居然迸出貓被踩到尾巴的噢嗚。

打個飽嗝,咻——一支穿雲箭,蕩氣迴腸來相見。

打噴嚏最恐怖,你會以為,耳溝深處有引爆。

不要輕易轉頭,你會被風馳電掣,重型機車的引擎聲嚇到。

你用力壓住雙耳軟骨,隔絕外音。右耳是空山不見人,不聞人語響;左耳呢?達達達!撥喇喇!揚起萬馬千軍的蹄聲。

靜謐的,空氣中流瀉著若有似無的輕音樂,你卻被弄得心神不寧——百犬吠聲,你體內的鑼鼓鐃鈸,開嗓跟唱。

你不只是「擁有」一支,你的軀殼進化為百妖樂管,吹縐耳蝸毛細胞的弄蛇笛聲。

平心,靜氣,乖乖躺在你的「搖籃」,兩手交握在小腹(小心!不要按壓六塊肌,除非你想點播一曲澎湃打擊樂。)等候賭場輪盤般的天花板,停在某個數字:三天?五天?七天?何時痊癒?

醫生說,七到十四天是黃金治療期,要按時服藥;若是能在二周內恢復部分聽力,就算是幸運了。

是!遵命!白色小丸子盈盈一捧:高劑量,早晚二次,每次六顆;加上止暈劑、抗潰瘍錠,睡前半粒景安寧……你派去掃蕩病毒的大軍?

醫生說:「這幾天,你的耳根子不得清靜。左耳會變成極度靈敏的感應器,一直收到嘎嘎啦啦的雜音……」

你的比喻:門鈴,只要觸碰耳廓邊緣、鬢髮或太陽穴,啾啾啾啾啾——有人在家嗎?

上國中後,每天經過蛛網遍布、落葉滿地郝宅,你總是駐足凝眸,想像老先生推開紗門,呼喊你的名字。

父親說:「那位郝大爺啊!是軍中公認的才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寫得一手好文章,就是不會做人。可惜啊!人不和,政不通,諸事難行,空有學問何用?」

何止是「詩書經綸」,老先生對西方文學的涉獵頗深。一整套翻到書頁破損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就是他的心靈蹤跡。

你記得,他送你的最後一本書,叫作《聲音與憤怒》(註2)。

那時,村門口激烈的爭吵,像竄燒的野火,撲進村內,一路蔓延到村後排蟲聲唧唧的郝宅。你忍著頰痛,伸手接書,低頭翻了二頁,開始愁眉苦臉。

「你還小,當然不懂,長大後,再慢慢體會唄!」第一次,老先生的眼裡沒有笑意。

那一年是選舉年。

向來平靜的村子,忽然熱鬧起來。

村門口來了一群頭綁黑布條、手持擴音器的「黨外人士」,公然向村裡喊話:  

「請將神聖一票,投給捍衛民主自由的……」

「你老爹的!什麼玩意兒嘛?」王媽媽一「媽」當先,左手扠腰,右手怒指,對那群人開罵。

對方用流利的台語回敬。你答嘴鼓,我連珠炮,雞同鴨講。

當晚,村辦公室掛起藍布條:本村一致支持本黨候選人……

老黃埔劉伯伯、士官長常叔叔、退休飛官顧先生,奔走全村傳話:「我們要團結一心,一票都不能跑啊!」

你的保防官老爸也犧牲了一夜麻將,被召回總司令部開緊急會議。

第二天,星光燦爛,刺得你睜不開眼。總長來了,三星、二星、一星也來了。全村總動員,滅火兼固票。卻見口才一流的郝爺爺,氣定神閒,躺在搖椅上午寐。

父親說:「他這個人啊!老婆都帶著孩子跑了,也不知道自我反省。唉!長官請他寫戰鬥文學,激勵士氣;你知道,他手中的彩筆,能振奮多少人心?他就是不寫,還說:『委員長如果需要爺的建言,爺可以當面說,但願他老人家沒有重聽。』」

笑了。想當年,光影迷離,一室昏黃。你的童言童語,老先生聽不清楚;老先生的話中玄機,你聽不分明。

晚年的父親看政論節目,經常抱怨:「這些傢伙一直講台灣話,聽不懂啊!」

你不想援引「巴別塔」的典故(註3),只是淡淡反問:「爸!你聽不懂他們的母語,他們聽得慣你的鄉音?」

囝仔人有耳無嘴。

現在的你,翻來覆去,歪頭仰脖,正視偏聽,努力調整頻道,用聆聽的方式,與病毒對話?

閉上嘴,嗯嗯哼哼,讓優美的旋律藉由鼻音,通過聲帶,震盪頭骨,直達內耳淪陷區。它們明白你的心意?沒關係!深呼吸,拉長音階,讓美妙擴及肺腑,體驗胸腔肋骨的琴鍵顫動。

那天,老先生說:「現代人哪!嗓門太大,分貝過高:我在高歌,你唱高調,他要高喊——聽過花腔女高音?衝上泰山頂的單音迴旋,也敵不過咱們高亢的混聲。」

你不理會老先生的高論,好奇地問:「郝爺爺!你為什麼天天去醫院,你生病了嗎?」

「不是『病』,是『老』。咦?你的臉怎麼了?」

老先生揮揮手,說了一則真實笑話:

張、黃、王、郝四位老先生,是一起打過長沙會戰、台兒莊戰役的袍澤。幾回大難不死,體悟性命可貴,相約彼此照料,終老一生。

來台後,每周見面一次,聊聊近況,閒話當年;一起遊山、玩水、吃館子、看勞軍電影。後來成家立業,繁子衍孫,兄弟相交變成家族聯誼。再一眨眼,又變回四個男人,喔不!是四個老兵的固定聚會,在醫院。

英雄來自四面八方。他們從台北、永和、新莊、板橋,坐公車、騎腳踏車或步行,來此「約會」,幾乎天天報到。

偌大的候診室,被他們的笑聲占領。你的高血壓,我的糖尿病,他那年腦溢血差點先走……然後,像一群挑戰病魔的勇士,各自拎著彈藥包——大包小包藥袋——回府。

有一天,「四人幫」(他們自我消遣的說法)變成三缺一。

「咦?老黃呢?怎麼不見人?」

「他一早打電話給我,說他今天不能來。」

「為啥?」

「他生病了。」

「哈哈哈!」說著說著,郝爺爺摸摸你的頭,彎下腰,捧腹大笑:「不明白笑點在哪裡?沒關係!等你老了就知道。」

你仰起僵硬的後頸,一臉茫然望著自樂的老先生。

「來!這書送你,是南方文學的經典呢!」老先生闔上正在翻閱的書,遞給你。

這一回,輪到你聽而不聞。

你的左耳道嗡嗡回響,好像有一萬隻蜜蜂過境;臉頰上的五爪痕跡,映著暮色,散發出烙印的熾熱。

十分鐘前,或者說,那幾天,你的小小人生也捲入風暴。

註1:鐙骨、砧骨、鎚骨,合稱「三小聽骨」,以「槓桿原理」將聲波的能量轉成「機械能」,從外耳經中耳送到內耳,有擴大效果。

註2:The Sound and the Fury,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重要作品。該書採用意識流手法,講述美國南方破落戶康普生一家的生活,是美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

註3:《舊約全書》中的故事,訴說人類產生不同的起源。一群只說一種語言的人在「大洪水」後,從東方來到示拿地區,決定修建一座通天高塔。上帝見此情形,就把他們的語言打亂,並將人們分散到世界各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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