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楊明/永夜之後(下)

圖/吳孟芸
圖/吳孟芸

盛夏在隔離的無窗小房間裡逐漸失去對時間的判斷,女兒發訊息問她:「如果你要去一個沒人找得到你的地方,你會選南極還是北極?」盛夏以為這是某種心理測試,年輕人愛玩的遊戲,回覆道:「南極,前陣子流行去看北極光,可能會遇見認識的人。」女兒沒說這反映出怎樣的心理,反而傳來了一首歌,莫文蔚唱的:「夜夜在冀盼既淒豔又糜爛,若是沒有冀盼要怎辦,等一世為看一眼如何又算貪?」盛夏不知道這首改編自日本UA所唱的〈水色〉另有國語版,歌名是〈盛夏的果實〉,更不記得自己還曾經在臉書上轉傳過。人類計時的歷史從五千年前埃及的日晷與水鐘已經開始,然後直到西元996年Pope Sylvester II才製作出第一支組裝機械鐘,看不見日與夜的盛夏想,她憑什麼相信手機上的數目字呢?

SARS結束後大約十年,盛夏的丈夫調職,這是如今盛夏會在這小房間裡十四天的開端,只是當時她並不知道。他們帶著女兒舉家搬至香港,盛夏一邊安頓生活,一邊嘗試找工作,他們住在港島南區公司租賃的房子,女兒進了國際學校。萬聖節前,為了討論學校裡舉辦的萬聖節派對,有家長邀約了下午茶會,盛夏收到地址,心想自己剛來,為了表示禮貌,雖然有了前次經驗,但她再次決定先埋單,老公說塞小費試試,沒想到那竟是一家會員制俱樂部,不是會員不能訂位,也不能埋單。盛夏覺得自己灰頭土臉的回來,老公說,沒關係,我們也辦一張會員卡。打聽後才知道那不是有錢就能辦的,會員早已額滿,如今俱樂部裡的成員都是繼承來的資格。盛夏意識到那是一個有階級的社會,她後來找到了一份工作,儘量少參加家長的聚會,還好女兒在新學校沒出現適應不良。

那時格悟的生意已經出現問題,盛夏一無所悉,社交網路上依然見他出現在各種場合,鋒頭十足。盛夏聽說香港SARS時期房價大跌,後來十年又瘋漲,有朋友在跌時買進,到盛夏去香港時,已經漲了好幾倍。早知道格悟當初應該拿募集的資金去香港買樓,而不是投入生物科技業,申請的國際認證一直沒下來,後來竟然鋌而走險買了一張假的。

南極的盛夏依然是冰天雪地的涼爽,進入南緯60度,太陽從早上3點直到晚上12點都遠遠的在那,夜晚也模糊了起來,季冬緩慢地探詢父親的訊息,他連父親的英文名字都不知道,更何況即使知道,現在的他恐怕也已經改名換姓。

格悟的事業瀕臨崩潰,新冠肺炎的出現給了他靈感,不是挽回生意,而是有了倒閉的理由,給股東一個交代,他默默希望新冠肺炎不要像SARS那般來去匆匆,而病毒果然也沒讓他失望。他先以受疫情影響不得不裁員,接著宣布破產後人間蒸發,連盛夏都不知道他去了哪。看見相關的新聞報導時,盛夏在另一間隔離旅館,房間有窗,有一張單人沙發,還有寫字檯。她想起高中畢業的那一天,她說:「我要成為一個幸福的人。你呢?」

「我要成為有錢人。」格悟說。

後來盛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人的祈願往往是自己缺失的,格悟的父母確實沒錢,但也從來沒讓格悟為生活發憂。回想起這一段時,更讓盛夏心驚的是,難道自己潛意識裡其實覺得童年生活不幸福嗎?幸福和快樂其實是不一樣的。

盛夏家裡經營加盟便利超商,一樓是店,他們住二樓,放了學,她就到超商拿鑰匙,媽媽會給她一盒牛奶一塊三明治當點心,有時是豆漿海苔飯糰和茶葉蛋,她獨自上樓寫作業,寫完就一個人看電視,媽媽會上樓做簡單的晚餐和盛夏一起吃,吃完再下去換班讓爸爸上來吃飯,特別忙的時候,媽媽會打電話讓盛夏下樓拿便當回家吃。剛升小學三年級上全日班時,盛夏帶了兩個同學回家做作業,媽媽和平時一樣從超商給她們拿了點心,同學拆開包裝時說:「這是今天到期的。」盛夏說:「又還沒過期。」同學卻笑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叫盛夏了,因為妳都是吃賣不掉剩下的東西。」

後來,盛夏再也沒帶過同學回家。直到上了高中,有天盛夏感冒請病假,老師讓住附近的格悟拿作業給她,格悟興奮的說:「你有自己的便利超商,真酷。」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格悟從此常來蹭到期食物,省下零用錢分期付款買了他第一台電腦。

烏蘇懷亞的命名最早是由英國探險家根據當地原住民地名發音而來,這座城有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定期班機,港口距離南極大陸僅八百公里,所以是各國家前往南極考察的基地,考察船在這裡補充燃料和食品,季冬推測父親在這裡另起爐灶會選擇什麼生意呢?季冬拿著父親的照片問過幾家酒吧餐廳和超市,有人說看過長得像的人,雖然沒把握是同一人,但是提供了具體的區塊,縮小了他尋找的範圍,他找了一家有環形窗的速食店,蹲點等待。

盛夏的女兒就讀的學校有一項支援偏遠地區教育的公益項目,原本每年暑假會有老師帶著同學前往教當地孩子英文,新冠肺炎初起,支教沒法去了,同學們自己錄了教學視頻,計畫和募集來的抗疫物資和文具一起寄給孩子們,盛夏的老公捐了錢,正好盛夏回台北看父母,剛完成隔離,問格悟有沒有空喝杯咖啡,也提起了募款的事。格悟說:「我已經不喝咖啡了,你不是說會失眠?」盛夏知道他是沒時間,也就沒說什麼,格悟倒是親自把錢送來了,說是不好停車,連車都沒下,隔著車窗遞給盛夏五萬元台幣,還有帶給她父母的一盒水蜜桃,盛夏有點意外格悟拿的是現金,格悟說:「沒空去換港幣,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去看郭富城演的電影《西環的故事》,電影裡的老街我現在還記得,又窄又小,我一直想去香港看你,以後吧!」盛夏揮手,看著格悟開車消失在她眼前,直到一個月後,盛夏在香港的旅館隔離,看見格悟破產的消息,才明白為什麼他拿的是現金,以及為什麼他會提起西環的故事,電影講的是江湖兄弟背叛的故事,別人眼中的違法也可能藏有真情。

盛夏想起郭富城唱的:傷心的話留到明天再說。

烏蘇懷亞有船通航阿根廷首都、智利蓬塔阿雷納斯和福克蘭群島,對生活在台北的人而言,烏蘇懷亞是遙遠的,對當地人而言,輪船和飛機帶來的旅客和物資都是商機。季冬曾經在一個女孩的推特上看到父親和一個女人的合照,照片是在當年母親打工的那家美式餐廳拍的,女孩寫道:「謝謝Uncle支持偏遠地區的兒童教育」,發布的時間是父親失蹤後幾日,他拿照片給母親看,母親記得女人就是當年和父親一起喝咖啡的人,但是沒告訴季冬當年格悟自己沒出面,而是讓她來探詢兒子的身世。

季冬從盛夏女兒推特上的照片循線找到了她的臉書,盛夏在臉書轉傳了一首有她名字相嵌在其中的歌:「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裡寂寞的香氣。」盛夏轉傳時寫下了:「一直向南走是不是會見到你?」季冬直覺這一行字是寫給父親的。

已經經過幾番隔離,盛夏依然不能熟練地掌握快篩試劑的操作,當她依指示將滴管裡的混合液滴入平擺在檯子上較USB略大的測試裝置,她想起了驗孕棒,兩者竟如此相似,前者檢驗是否有病毒感染,後者檢驗是否有新生命孕育,如果其他事情也有測試方式,世界會更好一些嗎?投資會賺會賠?創業成功還是失敗?婚姻順遂還是坎坷?格悟投身新興的生物科技業,是懷抱改善生活品質的夢想?或者只是看到賺錢的機會?職場上依然不夠練達的盛夏認為前者遇到困境仍能堅持突破,後者有明顯得失計較反而先遭到淘汰。

盛夏想,格悟給她的那五萬元大約是他給這世界依然在持續付出堅持夢想的人的補償,為了自己缺失的理想,那原應該是他流亡基金的一部分,願意付出的人不會走投無路,她相信他會再闖出一片天。

情感上父親對季冬是吝嗇的,但是經濟上卻是大方的,季冬母親將沒用完的錢都存在了季冬名下,成全了他這一趟世界邊緣的旅行。我們總以自己所在的區塊為核心,來衡量遠近,蘇東坡活著的時候,開封是核心,他被貶的海南島遂成了天涯海角。殊不知對烏蘇懷亞的人而言,台北才是遙遠的角落,相比同氣候類型下常見的苔原景觀,烏蘇懷亞有較茂密的森林,季冬終於在以森林為背景的街上看見了他的父親,他衝過去以中文大聲喊出季格悟,中年男人回頭,兩張相似的臉上,有各自的憧憬和滄桑。

幾乎全被冰川覆蓋著的南極洲,海上也漂浮著冰山,整個大陸只有極小的區塊在一年之中冰雪得以短暫消融,如果你以為這一片白茫茫大地飄著雪,事實卻又並非如此,因為溫度過低,極點附近空氣非常乾燥,那裡有的是連綿的冰,而非飄舞的雪。格悟出走極地邊緣是一種逃亡的距離,而非作為父親遺棄的距離,繼承了格悟血脈和姓氏的季冬並不恨父親,在亮晃晃的永晝長日裡,童年缺失父親陪伴的季冬,願意讓格悟看到成年後的自己依然有幸福的能力。

幸福,並不是成為一個有錢人就能得到的。如果人的祈願往往是自己缺失的,那麼他可能並沒發現自己已經擁有的,就是最珍貴的。

什麼是窗?沒有窗的房間失去日夜?分不清黑白?那麼沒有窗的人生呢?失去了什麼?又分不清什麼呢?盛夏入住五天才發現隔離旅館的捲筒衛生紙竟然壓了花紋,她細細看著,是,據說皇帝企鵝不築巢,雌企鵝產卵後,雄企鵝把卵放在雙腳上,用充滿脂肪的大肚子覆蓋,保持溫暖,六十天裡雄企鵝不吃不喝,一直站著孵蛋,直到小企鵝破殼而出。而雌企鵝在這段時間會出海覓食以彌補產卵失去的能量,等到小企鵝孵出,再回來一起養育。

所謂父母子女,原沒有標準的相處模式。

盛夏並不知道女兒有一個推特好友叫季冬,她也沒有留意到自己轉發的歌曲〈盛夏的果實〉下方有Ushuaia的留言:「會的。」

而永夜之後即是永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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