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鍾文音/在雪中想起你(下)

圖/阿力金吉兒
圖/阿力金吉兒

▌枯榮並生的雙樹

從她擁有那把止則刀到男人從眾多女孩中指認出她,她登上高原之後,每一步路,祿東贊這個男人都讓她大開眼界。

唯獨可惜的是,祿東贊這樣聰明的人卻是沒什麼信仰的人。信而仰之,祿東贊沒有這樣的對象,他只有權力,連愛情都是策略,權謀。但她喜歡氣魄的男子,即使這個男子一不小心也會成為魔。

她跟祿東贊談佛法,還不如跟他談江南的絲綢,談醫藥植物的種子特性。她說這些萬物萬事也都是佛法。祿東贊笑著,他覺得這說詞很美,但卻很不實用。他的學問都是可以解決問題的,佛的空,太抽象。

於是在祿東贊生病的晚年,她跟他首次談起了涅槃這個新詞。那時長安使者攜來了玄奘的譯經,般若卷已經逐漸完備,補足了鳩摩羅什尊者的譯經,對她這個遠在高原的人彌足珍貴。無緣的玄奘大師譯的文字樸實,彷彿沒有要給讀經的人生起任何的想法。

絲路往來於徒的商旅經常帶給她長安新事物,起先送來的繪畫經卷都是佛誕的題材,石窟裡的造像擬仿圖或者城裡從造像碑拓下來的圖像,刻畫著佛誕的祥和希望。一張北魏的〈皇興造像碑〉,描述著佛陀誕生之後歷經生子,看到生老病死四門,發願不成佛不起坐的菩提樹下故事,閃著金粉銀光的故事,是她經常對著貴族與農民的說法圖,正能量滿滿的圖像,活脫就是樣板。充滿著佛誕的快樂吉祥,天才嬰孩出世,走七步路說著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祿東贊笑著不信,說嬰兒怎麼可能一出生就說話,還走七蓮步?

所以我們是凡夫,只相信我們眼睛見到的。

說我凡夫,我也認了。那妳跟我解釋佛為什麼這麼自大,什麼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這個唯我獨尊我也不解,但我相信佛他老人家有他的道理。

祿東贊聽了大笑,覺得這說詞可愛,甲木薩眼裡的佛,如父。

絲路商旅帶來的圖像,首次帶來了佛陀死亡的樣子,佛陀入滅圖,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佛陀是個人,且佛也是會死的,佛入涅槃,這克服了不少她面臨祿東贊即將也要離她而去的死亡事實,死亡原來是開始。

一張已然進入涅槃的佛陀正躺臥在棺床上,宛若一尊躺著睡去的人。環繞身旁的是從鄰近之地趕來哀悼的末羅族人,他們五個人都將頭髮高懸頂上,很特殊的裝扮。她憶起爹爹曾說過北魏時期的子民會將頭髮高束頂上。這群哀悼者表情豐富,有跪抱佛頭、有捶胸、有站立高舉著雙手、有低俯著身子、最後一位則跪在佛腳的後方,左手捧著佛腳、右手則一邊安撫著旁人的背部。長相看起來也很有高原人面目深邃的異國情調感,佛染病即將涅槃,來到了拘尸那揭羅城,在娑羅雙樹間入滅。

為何是末羅族俗人出現在涅槃圖像中,而不是貴族婆羅門種姓在佛入滅的身旁?祿東贊睜著蜜蠟黃渾暗的眼色問著她。

她知道他是知道的,只是想聽她說出口。

如是因如是果,悉達多王子菩提樹下覺悟後成了牟尼佛,從夢幻成真這個悉達多名字變成釋迦族的能者覺者,他第一次宣說了苦寂滅道,之後到處遊化說法,給人們希望,因為任何出身背景皆可接觸佛法,無論你是誰,都能在佛法中得救,從而改變命運。你看,表情激動的末羅族人的後方還浮雕著僧人,僧人的姿態顯得靜謐。

這畫的外圍有兩棵雙生樹,你知道為什麼是雙生樹嗎?

因為成雙成對,雙宿雙飛,無雙不成對,有些樹種無法孤單成長,必須在旁種一棵母株和公株才能成長。祿東贊故意這樣說,彷彿是一種愛的臨終

她聽了微笑,覺得晚年生病後的祿東贊氣焰殆盡,但卻更靠近她,更靠近他自己的樣子。一生輔佐王,王的幼子,王的江山,王的遺孤,連愛都沒有的人,快到燭火熄滅的時光,放下睿智,成為凡人,才有了點愛人的能力。

這兩棵是娑羅雙樹,這一枯一榮的娑羅雙樹,象徵生與死的無分無別,佛離世也同時進入佛境,佛是過來人。

人是未來佛,聰明的祿東贊接了這句話,又喃喃說著那我是什麼?

她沒有接話,只是盯著祿東贊的目光看,回應他熾熱的雙瞳裡映照著自己的高原滄桑。

敦煌石窟的涅槃圖,這進入涅槃的佛陀,趕來送行的末羅族哀悼者、靜肅的僧人、枯榮並生的雙樹,圓融離去的臥佛。死亡不再是孤單,死亡不再是幻滅,涅槃也不再是空洞的名詞,不再是慘烈哀傷的永訣。

Nirvāṇa祿東贊反覆聆聽這個新詞,聽著甲木薩小心翼翼地發著音,彷彿字會咬到舌頭。

祿東贊急促呼吸轉為平和,逐漸安住在空無的寧靜中,空氣稀薄,涅槃極樂彷彿給了超高氧的幻覺,瀰漫整個的磁場像是從神山發射出的一道道光芒。

她想起之前幫瑯琊公主念的經書,也想念給祿東贊聽。

高原人都叫她甲木薩或貝瑪公主,貝瑪即蓮花。也許和她經常推廣《妙法蓮華經》有關,妙法蓮花,但她其實沒看過蓮花,但有什麼關係,她也沒看過佛,微笑拈花即是。這部經是佛晚年講授的佛法,卷一:「我雖說涅槃,是亦非真滅,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出生或死亡不過是世間幻象,是非真假,本來不滅,為了讓眾生得法喜而出世,為了讓眾生知曉哀傷無常,又入滅,諸法本來。涅槃入滅,肉身只是物質。從有生無死,死亡也是種生生不滅。這張商旅隊帶來的入滅圖,給予了祿東贊首次聽經聞法的視覺化刺激,讓他燥熱的心獲得清涼。

▌三十年來尋劍客

瑯琊公主段壁嫁給了大相祿東贊,段壁才是真切需要止則隱喻的人,但她永遠只有指責再指責。祿東贊不愛她,段壁過世前曾央求見甲木薩公主一面。

為了免除君王對妳和他的關係揣測,妻子早已過世的祿東贊必須再娶,於是我成了他的妻子,一個沒有愛的妻子。

我也是沒有愛的妻子。

在這一點上,我們是打平了。但妳卻有我丈夫的愛,我沒有別的了。

這種愛,妳身上也有,就是愛所有的愛,妳不用想太多。

妳的愛珍貴,妳有止則刀,我知道,東贊一生就只打造了一把這個刀。他給我的刀是無形的刀,自刎之刀。

不遇劍客不拔劍,我和他不過是知音相惜,彼此相望,隔著江湖。

我想求的正是這種相忘於江湖。

她聽了詫異,以為這種漢文詩詞不會流傳高原,想來是東贊從長安帶回來的書,長久浸淫,連瑯琊公主都知曉這些詩詞了。

我為妳朗讀詩經,漢地最美的詩詞好嗎?

段壁搖頭,妳為我說佛經的故事可好?我是將死之人,浪漫已經成了心的桎梏,我要的是解脫,聽說佛有解脫法門。

她說我也不懂什麼是解脫呢,如果可以延請大師入藏就好了。

來不及了,我看見窗外有許多無常遊鬼在看著我,都是段家祖先和無緣精靈,而死神已經上路了,我看見邏些天空的神鳥愈來愈多,我怕牠們不吃我的腐肉,聽說有些作惡多端的人牠們是不吃的。甲木薩,我需要妳為我念誦經典,可好?

妳怎麼會是作惡多端呢?她安慰段壁,覺得奇怪,段壁怎麼會有這種罪惡深重的想法?

我跟妳說一個祕密,除了祿東贊以前和其他女人生的兒子之外,後來的孩子都活不下來,那是因為我的關係,所以我罪惡深重。

甲木薩聽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很驚訝在這純樸的高原也感染了長安皇城的後宮心機。

妳別訝異,妳以為妳們的宮內就沒有嗎?君王後宮一樣,只是妳不知道而已。妳想為何妳和拜木薩都沒有

她聽了,沉默著。心想是自己的幸和不幸?

是王不讓妳們懷孕。段壁喘了口氣又說,而大相希望我懷孕,但我卻殺了孩子,讓她們未能出世,請妳幫我念經回向給可憐的嬰孩。

這番話著實讓她心海起伏劇烈,彷彿一頭撞上了雪山。燭火下那張深邃迷人漂亮的臉龐已經被病毒折磨得不成人形,連祿東贊都沒有來探望她的女人,最痛的石頭壓著胸口,堵住了出路。甲木薩心也痛著,但看著比她更痛的女人,突然也有被解救的感覺。佛有這個解藥嗎?去貪嗔癡,去無明作祟,去捨不得的執著,去肉身分解前之苦?她的目光飄到窗外,緊閉的窗仍可透見窗外的山色,雪白如初,而自己已然塵垢處處。

我該念哪一部經呢?她問著蒼天,問著先賢,問著鳩摩羅什尊者,如果是尊者會為將亡之人念誦什麼經呢?問著雲遊僧,也許雲遊僧說一部心經即所有經的心滴,心血的精華,兩百六十字就夠了。

突然耳邊響起聲音,先念《法華經》讓她認識佛,先知覺悟。再念《金剛經》去執著,解夢幻。

當她念到應無所住,心不住於相時,她的身體突然被一隻手打到,段壁突然垂下的手冰冷,已然吐盡最後一口氣。

已離長安日久。

往昔她被紛擾的意念毒液包裹,若有點難受時,她會在天亮未亮的灰色地帶醒了過來。

她撫摸胸口,渾身痠痛,這種天亮未亮之際,睡得淺,噩夢多。

她因為沒有修剪而留得過長的髮尾抓了一撮至鼻下,見毛髮飄動,她確實還在呼吸,這錯不了。她靠近靈修這麼多日子了,可是境界一來,還是老樣子,無法停止不斷盤根錯節的意念,意念不斷壯大,像是一團朝向吞滅自己的狂燒火焰。想要回到最初的那個念頭卻已是千山萬水。

她連意念都無法控制,她習慣往壞事想,可能在這裡待久了,看盡太多悲傷底事。這場仍然對她有意義,或許意義一向不是彰顯在外的,深層意義必須透過密義密傳。之後,她就一直夢見那場修行者的法會,不斷壯大的火苗,在夜裡化成透明的燈管,有如一條美麗的銀河系閃動在連綿無盡的黑夜。

她在夜晚的夢都不記得了。

白日夢裡倒是如煙花璀璨,滲透到白天的車程裡,夢醒之後就是抵達目的地,一片灼目陽光,神鬼狐仙都退去,湖光山色叢生夢裡鄉愁。高原隱士修行閉關,涅槃寂靜,出關成國僧,心起傲慢,腳長人面瘡。等了幾劫幾世的復仇者,在看似圓滿前瞥見一絲裂縫,一絲小裂縫足以崩裂整座涅槃,一根小螺絲釘讓整列行進馬車墜毀。就是一點慢心,復仇者即展開千里追殺。如老漁夫與釣魚餌線,如養蜂人與蜂箱,如獵人與弓箭,如屠夫與屠刀,如捕鳥人與網,如作家與筆,如何脫離關係?

她看見人們滿懷希望的活著卻苦痛地死去。

起初慕道來到佛寺的人,是否都尋得答案?

醒夢一如,修行人無日無夜之無分別境界,應證白日如夢或黑夜如日。停止的日月輪轉,靜止的命運迴圈,如果不再繼續,所有今世的相逢都是沒有牽掛。就像出家人必須保有一個不被碰觸的身體,那個身體不為凡間而來,而是為來生做準備的橋梁。成仙成佛,終點也是起點。修行者祕密來到喜馬拉雅,日後可在水上行走,在石壁上留下手印腳印。跌入山谷有菩薩會接住你,狂風撕開雲系,化作彩虹身走。思慕未絕,人頸仰望,不繫之舟,飄盪他方。

她的大相,她在高原的第一人祿東贊於臨終前,對她說人間聚散,終有期,總要離別的。大相觸摸她那黑亮如馬鞭的髮辮,卻已無法帶她策馬入林,一如當初離開長安時那樣瀟灑氣派。

這裡沒有海的味道,但有比海更藍的水,更深的天。

這裡有雪,有的是雪,於是在雪域,在雪中想起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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