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一本書】廖志峯/青春的回聲——記老曹以及《歷史人物的回聲》

廖志峯。(圖/廖志峯提供)
廖志峯。(圖/廖志峯提供)

如果我當初選擇了夜間部就讀?

我不確定書在什麼時候進入生命,我只知道當我拿起了書,就開啟了一種閱讀狀態,好像進入某種世界,那個世界是安全的,卻又是熱情的,雖然沒有同伴。我總想起我最喜歡的閱讀場所是家中的廁所,比起客廳和房間的陰暗,廁所無疑帶來更明亮的光線,更為通風,從巷底屋舍棟隙間吹進的風,別有一種清涼。一旦關起門來閱讀,一個堡壘就形成了。但這樣的堡壘也有被攻破的時候。有一回躲在廁所閱讀,也許看著東方出版社的亞森羅蘋系列,看著看著,竟然在上睡著了,直到被急著找我的祖父宏亮的聲音喚醒。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孤僻的孩子,不過,我後來發現我的確沒有太多的童年玩伴或難忘的野地經驗,很小就看起了故事書,找到什麼看什麼。那時候偏愛偵探小說和演義故事,幾乎就是東方出版社所出版的少年讀物,腦袋裝滿了各種俠義故事,希望自己快快長大。我的課業成績一直維持在中等,但也沒留級,平安地進入高中,不過當祖父還在世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拿過獎狀回家,滿足他的期待,內心始終覺得遺憾,這或許是我們慢慢疏遠的原因吧,祖父心中應該疑惑:這小孩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沒有想什麼,只想像大家一樣快快長大。然後呢?我不知道。不過,高中時期我遇到了一位老師,以及他所寫的一本書,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同的聲音和想法進到心靈中。說是意外,或許也有某種因緣。記得高中聯考前,預時,我把當時的前三志願夜間部都填進去了,理由是:至少沾了前三志願的光。填完後,才告訴父親自己的決定,沒想到父親堅持要我把志願表拿回來重填,他不希望我去讀夜間部(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成績落點),我只好把志願表拿回重填,把夜間部全部刪除。當時我真的羨慕有些讀夜間部的學生可以背著書包先在晃蕩後再去學校上課;父親顯然怕我成了街頭遊蕩的青年。他不知道的是,我後來也在街頭遊蕩,只是已然中年。當我拿到聯考成績單時,看了分數,果然就落在當時的夜間部。即使經過了很多年,我還是在想:如果我當初選擇了夜間部就讀,我的人生到今天會有什麼不同嗎?

世界文學名著出現在老曹的講課中

我乖乖地到原名士林高中的中正高中報到了,也因此連續兩年在國慶日到總統府前的大國旗旁當護旗兵,如今想來也是一種高中回憶。記得報到那天看到了這間坐落田園之間的學校,在當時的台北市高中是少見的,更像是間農校,有一種荒涼感,正確來說是無趣。不過同時也有一種熟悉感,和小時候就讀的劍潭國小相同,都有防洪層。我忍不住想:原來這間學校也會淹水啊。巧合的是,報到時是在防洪層;畢業典禮也在防洪層舉行,我記得那天下起了暴雨, 還夾帶了。那一天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高中生活不管平淡或激昂,就這樣結束了。

一開始的高中生涯是無趣的,和國中不同的是我開始騎上學,有時也搭公車,車程很短,沒機會多認識人。我對於課業仍然漫不經心,也許是脫離了國中時期,不再有老師緊逼著課業時,我覺得有一種緊箍咒鬆了。小說持續地閱讀,看的是武俠小說,從臥龍生、東方玉、古龍,練回了金庸,不知不覺日子來到了高二暑假。暑期輔導時我們換了導師,導師就是教國文的曹永洋老師,後來我們都叫他老曹。老曹臉孔黝黑,身高不高卻精實,手臂因為打網球的緣故特別粗壯虯勁,不怒而威。最懾人的還是他那不時外露精光的大眼睛。他眼睛一掃教室就安靜了,對於已然要進入高三的我們來說,其實是不尋常的。我從來沒想過我們班也可以這麼安靜。教室開始有了一種新的波瀾和氛圍,課本的教材退到後面了,世界文學名著開始出現在老曹的講課中,像是巴爾札克的《高老頭》、霍桑的《紅字》,或梅爾維爾的《白鯨記》,尤其講到《白鯨記》的情節時,那瞪大的眼睛,讓人想起了瘋狂追鯨的亞哈船長。同時進入我們的世界的還有、黃春明、七等生、等等台灣重要的文學家以及他們之間的交遊。

老曹竟然寫了書!

曹永洋著《歷史人物的回聲》。(志文出版)(圖/廖志峯提供)

在那樣的年代,老曹提起他和陳映真之間的交遊,總是欲言又止,有一次他說起了人生最後悔的事之一就是燒掉了和陳映真之間所有的通信,在他被警總請去喝咖啡之前。那些信如果留到今天將是多麼珍貴啊。但也許就沒有後來的老曹了。

由於老曹的介紹,我開始找起志文出版社的書來閱讀,在書目中看到了一本書,《歷史人物的回聲》,作者曹永洋。

老曹竟然寫了書。我很快買了來看,書雖厚卻出奇的易讀、好看。這本以人物傳記為主的書也提供了一種人文精神的概覽,寫的是歷史上十二位知名的世界性人物,從政治到文學,從到醫學,涵概面大,包含了:托瑪斯.摩爾、拿破崙、拜倫、雪萊、達爾文、俾斯麥、易卜生、托爾斯泰、甘地、史懷哲、金恩、黑澤明等人。書的文案寫著:讀者於書中讀到不只是事功、業蹟、文學、藝術浮面的縷述而已,並且能進一步穿透這些巨像們的靈魂,看到他們如何披荊斬棘,脫穎而出。聽起來很勵志。我讀這本書時覺得親切,有些名字可能聽過,但不確定他們的事功,這本書成了一種引導,更重要的是,無形中讓我對人生有了某種想望,因為這些人物揭示了一種理想和高度。老曹寫的時候,每位傳主的文字篇幅大約一萬多字,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容易閱讀的。最吸引我的部分當然還是在作家的介紹,像是寫雪萊和拜倫兩位天才如何交會,以及交會時激盪出的光芒與友誼,令人動容,這也讓當時的我對英國充滿了嚮往和好奇,甚至還影響到了電影,當英國電影《火戰車》上映時,我和同學跑去看了,很喜歡,後來又忍不住看了一遍,可以說是一種癡迷狀態。偉大的歷史人物很多,像史懷哲就是,史懷哲的情操當然是超卓的,但那種救世濟民的情懷,常人難及,而且我根本不可能當醫生,於是就只能是讀過,遙遠地禮敬。

書是生命的一部分

回想起來,好像高中的暑期輔導課只剩下國文課,其他課程呢?我都在睡覺嗎?還是跑去打籃球?為何我的記憶一片模糊?咄咄怪事。但是青春的美好也在於這樣無所事事的空想。正是這樣無所事事的空想,不意外地進入高四,到了高四這一年,我才終於開始認真念書,準備大學聯考。不過,老曹的國文課始終持續著。我和八位同班同學一起進入班,就好像從一個球場進到另一個球場,隊友相同,有一種奇異的親密感和默契,彷彿仍在高中校園。過年時,我們從補習班給老曹寫賀卡,老曹也寫信來鼓勵我們,信的最後寫著:期待八君子勝利成功。這些信我始終留著,不管我搬過幾次家,留著的,還有高中時期寫的周記,在周記裡留下自己的當年瑣碎的心情,老曹的評語寫得比本文還長還認真,讀來汗顏:老曹到底是如何忍受的?老曹在課堂上最愛引述歌德說過的這句話:沒有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印象中很少有學生會聽到老師這麼說,如果有學生聽到老師這樣跟你說時,心也會跟著打開,因為你感覺到那種理解和包容。在那樣以文學人生為前導的國文課,其實已開始為我後來的文學養分奠基,但更重要的是開啟:有多少青春學子會在他們的國文課聽過雪萊、拜倫、甘地、馬丁路德、史懷哲和黑澤明呢?這些不同領域的人物典範,在高中青年的心裡埋下了種子,也許有一天會開花;也許永遠不會。

當我想起這本遺忘已久的書,並思索它在我青春生命所具有的意義時,我不禁想起寫《北回歸線》的美國作家亨利‧米勒,在他的《我生命中的書》曾這麼說過:「我把我與書之間的接觸視為很像是我與其他生命或生命思想之間的接觸,所有的接觸都是完型的,不是孤立的。就這個意義而言,書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樹木、星星,或糞便,是生命的一部分。」書的確是生命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不管我們青春時期如何浪蕩與揮霍生命,至少我沒有錯過這一本書,以及老曹的國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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