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牛油小生/蠅(上)

蠅(上)。(圖/龔萬輝)
蠅(上)。(圖/龔萬輝)

源順街商店區傳來鞭炮聲,節慶似的,卻怎麼也趕不走畫中男孩肩頭的蒼蠅。趙醫生還記得十餘年前在中華總商會參加藝術研究會巡迴美術展那天,有個小孩忍不住伸手,在男孩肩頭搧啊搧。初看還以為是顆痣呢,仔細一瞧才發現是頭蒼蠅,毛茸茸的頭,沒有表情地停駐在男孩的肩頭上。如今這幅畫看起來是多麼不合時宜,趙醫生心想,東姑早上宣布了脫離獨立的消息,廣播裡李光耀哽咽的聲音,無論馬來亞或馬來西亞都不包括新加坡了,其實大家也都預料到了,無論英國人、印尼人、馬來人甚至華人,從來也都沒有太祝福這段的,不是嗎?趙醫生呆呆神遊的時候聽見另一個看畫的人說,現在中國銀行不用關閉了,我們的戶頭就保留下去吧。說完街頭又是一陣鞭炮響。

年輕男人左手捧著一本紅皮史詩,右手激昂地舉向前方,他的指爪是那麼有力,彷彿可以聽見指節咔啦作響。他正在演說,勾勒某個偉大事業與未來的圖景,男男女女圍坐在他身邊,大家聚精會神,他是唯一的焦點。有人說正因為太專注了,戴眼鏡的男孩才沒察覺有蒼蠅停在他的肩上。更不知道它停在上面多久了。蒼蠅被畫在畫裡,畫流傳多久,蒼蠅就會駐足多久,成為永恆的扎眼的一個小黑點。新加坡在地圖上也不過是那麼一個小紅點。那頭蒼蠅是某種暗示嗎?他們說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是真的嗎?大家都眾志成城嗎?角落那兩個鬼祟的男人不就正盯著看畫的你我?他們意圖不軌嗎?正中央後方掩面的年輕人,他是感動哭泣嗎?還是睏了倦了?或是正消沉於個人的煩心事?至於看畫的人,並不是每個人的心思都在紅色史詩男子身上的,至少我在乎的只是那頭蒼蠅,趙醫生不得不這麼想。

趙醫生一個人來看畫,因為丈夫忙於公務,不能陪她。可不是嗎,發生這天大的事,怎麼還有閒暇來陪她?她看著那些寫實主義的畫作,膠工,漁民,蓬頭垢面的,卻又散發堅毅不屈的光芒。唯獨那幅史詩圖,激昂的男人身後是草莽,肥厚的灰雲把天空隔成一塊金一塊藍,趙醫生想起幾年前鬧鼠尿病的斑蘭新村,離開的時候太陽就快下山,詭譎的雲把天空分隔成不同陣營,各種顏色的確同時存在於同一片天。回程路上天色漸暗,車燈彷彿虛設,泥路顛簸,趙醫生當時就想,難怪赫塞要說「人們只有在熱帶才會知道什麼是黑夜」。只有夜晚可以統一那些斑斕的天色。剛到馬來亞,趙醫生的確也發現這裡的夜色更黑更純粹,只是生活久了,她不禁懷疑起年輕的赫塞真正想說的黑夜,真的是指未被破壞的自然深邃?還是那個黑暗之心的所在?抑或是被殖民者搞得一塌糊塗的族群關係?年輕的赫塞是同情被殖民者的,可是他的東方之旅本身就充滿反諷,他熱情地把一隻隻充滿異國風情的蝴蝶製成標本,帶回他生活的,那塊光害太嚴重的歐洲大陸。

離開畫廊,趙醫生乘車到兀蘭,轉搭巴士的時候一如既往,新柔長堤並未出現什麼劇烈變化,送貨的大羅厘仍排著沒有盡頭的隊,新山入口處只有兩個馬來兵,他們在印尼登陸危機爆發時就在那裡站崗了,卻還是沒有辦法阻止幾個月前麥唐納大廈的爆炸悲劇,送到醫院的傷者慘狀歷歷在目。趙醫生聽見一個乘客說,要到新山買彩票,這種日子怎麼可以不買彩票呢?可不是?趙醫生好想回應那人,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海峽風平浪靜,過了長堤,往右就是從前供職的皇后醫院,往左,是今天的目的地,寬柔中學。

這所學校在馬來亞獨立一年後也宣告獨立,拒絕了中央的改制,不領取津貼,決定自給自足,其實向來也如此,生活照舊。校園依山面海,對面就是新加坡,以後會怎樣,趙醫生不敢想。她給學生演講的時候談了她對校園粗淺的想法,沒有把時事牽扯進來,淨說些這裡的海風彷彿讓她回到皇后醫院工作時期的話。那時我還很年輕,她微笑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活潑搖擺。馬上就有無賴學生起鬨說趙醫生現在還很年輕,年輕得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另一聲音附和說那你要先過林老師那關。趙醫生笑開了懷,臉上的紋路經教室百葉窗側光拂照得更加立體明豔,溫暖又殘酷的海風啊,不斷從柔佛海峽吹進教室,她知道,她的這雙藍眼睛已經不再迷人了,大家都只看見她臉上的風霜。接下來她就要利用知識和經驗教育孩子們了,於是坐在後方的林老師站了起來,請同學們肅靜。林老師戴副眼鏡總是過於嚴肅,他每次提高音量旋即洩氣,永遠控制不好局面,怪可愛的,趙醫生撇一撇頭,講座才終於開始。

去年趙醫生和林老師在大坡的星洲書店相遇。林老師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書店匾額發呆,身後有個小孩盯著他看,趙醫生捧著書假裝閱讀,螳螂捕蟬。小孩鬼鬼祟祟,眉頭一皺突然出手,一對小掌拱成罩子,撲在林老師背上。林老師發出一聲倉皇的怪叫,惹得騎樓書店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掃射到他身上,驟使他看起來格外蒼白。小孩緊握雙手快步撤離,另有小孩跟他接頭,他們合力把一隻小豹虎裝進透明盒子裡。原來如此。林老師滿臉尷尬,走進書店隨手拾起一本《馬來亞掌故》,其實並不是他的目的,卻讓趙醫生一時誤以為他是個來找教科書的歷史老師。

趙醫生準備結帳,碰巧林老師走過來向店員詢問牌匾的由來,是不是郁達夫筆跡?店員點點頭,顯得稀鬆平常,還隨口說了當年郁達夫初來乍到現金不足要求賒帳的故事。林老師又吃一驚,難道《星洲日報》重金禮聘請郁達夫南來,他到頭來還是〈春風沉醉的晚上〉那人物般的潦倒嗎?趙醫生覺得眼前這男人好好笑,冷不防就掉書袋。郁達夫筆下誰不潦倒,偏偏就提這篇?男人大概三十出頭,整齊的短髮,鼻子被黑框眼鏡夾著顯得更精緻了,鏡框也稍稍遮掩了他容易吃驚的眼睛,長得並不好看,但眼鏡給他加了分,使他少了威嚴多了親切。趙醫生插嘴請他把故事聽完,他看見她藍色的眼睛,又吃一驚,完全沒把店員接下來關於郁達夫隔天帶錢還清,還有多餘錢財寄存備用的豪邁的故事聽完。店員還說,郁達夫成了常客,後來寫了匾額,外傳寫匾額還書債都是沒根據的傳聞。可誰在乎呢?還是落魄潦倒的可愛。

因為郁達夫,兩人聊開了,這位大文豪大概寫作〈南遷〉的時候沒想過會真南遷到南洋。此地不是日本南部半島,卻是歐亞大陸最南方——馬來半島與新加坡。都說他是為了挽救婚姻,但遠行不僅解不開婚姻的死結,最後還在南洋送了命。郁達夫也在新加坡找到情人,避難蘇門答臘化了名,仍喜歡聽情人主持的廣播,「卻喜長空播玉音」一解相思之苦,多濃情?趙醫生眉頭微皺,還不是在當地討了個嫩妻?好像到哪裡都要留情,跟小說裡的伊人一樣,只是小說裡得不到的女人,現實中都來了。林老師聽出趙醫生的聲調微慍,慌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刻男人不該說話。林老師滿臉尷尬,讓趙醫生竊喜又可憐,這表情與她在病房裡碰見心事重重病人因難言之隱所產生的憐憫不同。眼前這個林老師怎麼這麼容易慌張?她開始想像他在課堂上氣急敗壞的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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