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時代:文學與新聞】房慧真/苦妓 偷兒 馬奎斯

賈西亞‧馬奎斯。(圖/取自維基)
賈西亞‧馬奎斯。(圖/取自維基)

賈西亞‧馬奎斯簽名。(圖/取自維基)

生日當天,打字機卻進了當鋪

1948年4月,在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自由黨政治領袖當街被槍殺,引發暴動。同時間,波哥大正舉辦泛美會議,來自,22歲的學生領袖來到此地串連反美活動,也見證這場街頭暴動,彷彿為日後的古巴革命做預演。卡斯楚距離被記者馬奎斯報導,還有十一年。1959年卡斯楚率游擊隊攻進,馬奎斯當時在委內瑞拉當記者,一個古巴人衝進辦公室,問他有沒有興趣去哈瓦那報導,飛機已在等待,馬奎斯二話不說抓了兩件襯衫就走,來到古巴總統府媒體室,切‧格瓦拉也在場。

場景再拉回1948年波哥大暴動現場,21歲的馬奎斯也在其中,距離他未來的摯友卡斯楚只有數百碼之遙。馬奎斯讀法學院,卻不以當律師為志向,只是為了給父母交代。大半時間都不去上課,書讀得有一搭沒一搭,總是穿著同一件花襯衫,成天和朋友鬼混,貧窮度日,居無定所。

馬奎斯原本熱愛詩歌,朋友借他一本波赫士翻譯的卡夫卡《變形記》,「一天早上,葛瑞格‧薩姆沙從一個不安的中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一隻巨大的甲蟲。」他的感想是:「見鬼了!我外婆就是這麼說話的。」從此棄詩寫小說。舅舅知道他寫作,託馬奎斯的弟弟帶一台打字機來給他,當作21歲的生日禮物。生日當天,打字機卻進了當鋪,當來的錢供吃喝玩樂花用。

在《先鋒報》當記者,專欄叫「

波哥大暴動中當鋪被搶劫,打字機沒了,馬奎斯所住的廉價旅館也被燒,「我所有的故事都丟了。」首都燒殺擄掠,馬奎斯決定離開,到海岸區的卡塔赫納大學繼續讀法律系,生活依然窮困,來到異地無法像以前在波哥大一樣四處借住朋友家。他來到剛成立不久的《環球報》擔任記者。以篇數計算,每篇文章的稿酬只有32分,相當於三分之一披索,連房租都付不起,有時睡公園板凳,有時就睡在《環球報》一綑綑的新聞紙上,他通常在報社工作到凌晨三點,在新聞紙上睡到七點,接著再去上課。

不久後,他轉往另一座沿海大城市巴朗基亞,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文學團體。這是一群奇妙的朋友,他們深夜在妓院鬼混,引述喬伊斯《尤里西斯》,人人都能背誦幾句,第二天早上將昨晚所談之書借給他,拿到書時馬奎斯還在宿醉中。接著喬伊斯的是吳爾芙,《戴洛維夫人》書中一個角色的名字「塞普蒂默斯」成了他的筆名,馬奎斯在《先鋒報》當記者寫稿,專欄名稱叫「動物園」。為什麼署名「塞普蒂默斯」?這是一個神經質焦躁人格的悲劇角色。為什麼專欄叫「動物園」?那時哥倫比亞剛發生1948年的波哥大暴動,其後戒嚴宵禁,開始嚴格的審查制度。馬奎斯說:「這種動物對於任何輕微的編輯舉動都很脆弱。從這個每日專欄的第一個字在這裡生出來開始,在矮木叢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鐘,長頸鹿變成悲傷、無法自衛的動物,隨便轉個方向都有可能折斷關節。」審查制度就是,把長頸鹿的脖子鋸鋸鋸,直到牠不突出於那低矮的灌木叢。

「罪惡街」上,是小說創作的沃土

在專欄裡被剪去的舌頭,往另一個容器小說那裡去。在巴朗基亞時期,馬奎斯開始創作第一本長篇小說《枯枝敗葉》,深夜寫完報社專欄,接著寫小說直到天亮。在《先鋒報》依然沒有固定薪水,寫一篇專欄的稿費是3披索,比《環球報》好多了,但還是不夠,依然租不起房。馬奎斯寄居在妓院閣樓的簡陋木板房裡,就在《先鋒報》對面,這條「罪惡街」上龍蛇雜處犯罪頻繁,是小說創作的沃土,馬奎斯時常透過薄木板聽妓女與恩客的對話,日後他對福克納的說法深感認同:「作家最完美的寫作環境是妓院,上午寂靜無聲,入夜歡聲笑語。」馬奎斯和妓女成為朋友,幫她們寫信,她們則幫他燙衣服作為回報。

妓院房間一天的房租是1.5披索,有時和朋友吃飯喝酒多了開銷,付不出房租,馬奎斯就把正在寫的小說手稿抵押在門房那裡,那是他徹底遭冷遇的小說《枯枝敗葉》,整整五年找不到出版社,最後自費出版,卻被當時的文學評論家(波赫士的妹夫)說他完全不是這塊料,勸他儘早改行。從《戴洛維夫人》走出的塞普蒂默斯、長頸鹿脆弱易折的頸項,是當時窮困難以度日,創作又被判死刑的馬奎斯的分靈體。

馬奎斯是一座時間之島,沒有人比他更會刻畫時間。(圖/許婷婷提供)

另一個馬奎斯,新聞簡潔體的馬奎斯

《百年孤寂》被標舉為拉丁美洲魔幻寫實小說代表,也許是記者出身使然,馬奎斯一直對「魔幻」兩字很有意見,他喜歡舉美國探險家的例子。探險家在亞馬遜河流域,見過一條沸水滾滾的河流,在那裡人一說話就會降下一場傾盆大雨。探險家來到阿根廷南端,親眼見到極風把一整個馬戲團捲上天空,第二天漁民從海裡打撈起獅子與長頸鹿的屍體。「隨著年逝月移,我發現一個人不能任意臆造或憑空想像,因為這很危險,會謊話連篇,而文學作品中的謊言要比現實生活中的謊言更加後患無窮。」

《禮拜二午睡時刻》收錄馬奎斯八篇短篇小說。(圖/取自網路)
馬奎斯早期的短篇小說〈禮拜二午睡時刻〉,從一個鄉野謀殺事件開始寫起,寡婦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拿起床頭獵槍,對準發射,一槍斃命。如果照台灣新聞媒體的下標方式,入侵者(健壯男子)與開槍者(獨居老太太)形成強烈對比,寡婦「防衛得當」,小偷「死有餘辜」,成語集錦都會出現。我想起一則新聞,標題「勇夫護孕妻勒斃賊竟有罪」搭配「鬼島就是鬼島,台灣人權世界第一」的配圖,瞬間火上加油,點燃閱聽人的義憤,獲得點擊率。因家有孕妻,夫加上形容詞成了「勇夫」,壓制賊也報了警,賊束手待捕無還手能力,夫絕非兇殘之徒,只是下手重了些,「勒斃」了賊。「勒斃」看似驚悚恐怖,出自護妻的「勇夫」之手,便成了正氣凜然。私刑正義,法官判賠64萬,眾人喊冤,台灣成了鬼島。

馬奎斯怎麼描寫那個闖入的賊:「清晨,在雷薇卡太太家門前倒臥一具男屍。死者的鼻子被打得粉碎,他穿著一件法蘭絨條紋上衣,一件普通的褲子,腰上沒有繫皮帶,而是繫著一根麻繩,光著腳。鎮上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腰上沒有繫皮帶,而是繫著一根麻繩」首先跳進我眼裡,小偷很窮,窮得繫不起皮帶,用麻繩替代。「鎮上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小偷有其堅持,跨鄉越區去偷,窮人不得不偷,但偷東西是件羞恥的事,損及父母顏面,如果真要偷,就搭火車遠離家鄉去偷。

馬奎斯不跳進小說裡,跟讀者說,他很同情這個被打死的小偷,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見、觀察、描述,字裡行間都是同情的理解。這是家鄉發生過的事,馬奎斯陪母親返鄉,在某個禮拜二中午,天氣太過炎熱,所有人都去睡午覺,突然午睡的人們都醒了,趴在窗台朝外望,一個黑衣婦人牽著12歲的女孩,在滿是塵土,毫無蔽蔭的土路上踽踽行走。她們是小偷的媽媽和妹妹,要去墳前送花。女孩拿著一束花,在漫長的車程中,花已脫水乾枯。從她們的衣著,可知小偷來自赤貧之家,她們抬頭挺胸走,彷彿是單純的探親訪友,沒有一絲羞愧。馬奎斯在散文裡說:「那對母女厄運之下,尊嚴猶在」;「這一幕在我腦海中縈繞多年,是趴在窗口的所有人共同的夢境,後來我寫了篇故事,才算解脫。」

〈禮拜二午睡時刻〉的語言簡單明瞭、樸實無華,馬奎斯說「那是我寫新聞報導時用的語言。」人們熟悉的馬奎斯總是《百年孤寂》的纏繞華麗,與福克納同出一系。另一個馬奎斯是新聞簡潔體的馬奎斯,血緣靠更近,同樣當過記者的海明威「冰山理論」的修辭方式,儘量用動詞、名詞,少用形容詞、意識流、比喻譬喻。

我感覺我就像那個小偷

送葬的旅程從火車上開始寫起,令人窒息的煤煙不斷吹進車內,末等車廂裡只有這對母女乘客,「整個旅途中,她一直是直挺挺地背靠著椅子,兩手按著膝蓋上的一個漆皮脫落的皮包,臉上露出那種安貧若素的人慣有的鎮定安詳。」

「漆皮脫落的皮包」如同兒子腰部那條代替皮帶的麻繩,貧困是厄運的來源,厄運之下,尊嚴猶在,於是安貧若素,於是鎮定安詳。

火車抵達鎮上,偷兒之母找管理墓園的拿鑰匙,神父正在午睡,僕人不想吵醒神父,婦人堅持把神父叫醒。神父一面同情她喪子,另一面免不了想教誨一番:「『您從來沒有試過把他引上正道嗎?』女人簽完字,回答說:『他是非常好的人。』神父看看女人,又看看女孩,看到她們根本沒有要哭的意思,感到頗為驚異。」

「他是非常好的人」竊賊那方居然也可正氣凜然!女人繼續神色自如地說:「我告訴過他,不要偷窮人家的東西,他很聽我的話。然而過去,他當拳擊手,常常被人打得三天起不了床。」妹妹插嘴說:「他不得不把牙齒全都拔掉了。」光著腳死在異鄉陌生人門廊上,臉被打爛的前拳擊手,腰間繫著麻繩,無齒/恥之徒死得不得其所、體無完膚,倒落在地的偷兒在母親的話裡脊椎再度立起來,「不偷窮人家」,於是往鄰村沒有那麼窮困的馬康多小鎮上去偷,馬奎斯在回憶錄說,〈禮拜二午睡時刻〉是他最喜愛的一則短篇作品,「我感覺我就像那個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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