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朱天文/致父親母親和他們的一代

1955年8月,劉慕沙出走前的全家福。前排左起:小妹、母親、父親。後排左起:小弟、劉慕沙、二哥、大弟。缺席者是在土城「生教所」的大哥。(圖/朱天文提供)
1955年8月,劉慕沙出走前的全家福。前排左起:小妹、母親、父親。後排左起:小弟、劉慕沙、二哥、大弟。缺席者是在土城「生教所」的大哥。(圖/朱天文提供)

今日何日兮。

這時候,這地方,這裡人,為什麼要出版我父親的《1949來台日記》呢?乃至於我父親與我母親一九五四年仲夏、到一九五五年初秋的一百二十三封通信《非》?

緣起於「目宿媒體」出品的文學家紀錄電影系列,「他們在島嶼寫作」。包括香港的三位,十餘年來共有二十位作者響應目宿的義舉接受拍攝,除了作品留世,也接受被留下影音映像,如今,倒有九位已不在世間。

23歲的朱西甯棄學報考「新軍」。(圖/朱天文提供)
《願未央》,是此中的一部。幾經周折,乾脆我就心無二念上陣了,負責拍我的同業、同行、同道,我的小說家父親朱西甯,與我的日本文學翻譯家母親劉慕沙。

身為拍攝者,我跟先先後後加入的工作夥伴解說片名《願未央》,一說再說不忌重複不憚有人已經耳朵生繭的,帶著傳教般的壓迫式熱情說明。願,可以當作名詞,大願或悲願,願未央,即大願未了。佛家有謂大悲,如地藏菩薩本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如阿彌陀佛的四十八願心只要一願未成永不成佛。所以願,也可以當動詞,願沒有完,一切仍在書寫中;願不曾圓滿,後繼有人接下去做;願今生我們這樣的相聚,來世還要再會;願……「願未央」,可以當作一首詞牌,歡迎眾人來填詞填上他的動詞和名詞。

訂於苗栗銅鑼我外公家開鏡,二○一八年雙十節。按規矩鮮果供品持香祝拜,諸位默對自己認為的神明或空無念念有辭,放鞭炮,炸響硝煙裡,我初次見到傳說中的童先生,童子賢。

1955年劉慕沙離家出奔鳳山時的苗栗銅鑼「重光醫院」。(圖/朱天文提供)

邀請傳說中人大老遠來參加開鏡,就來了。此中,亦不無偷渡著我們的願望,願外公家這棟屋齡七十年已登錄為苗栗縣的「重光診所」住宅,能永續,能活化再使用。

先是開鏡前兩個月,忽然得訊我的小舅舅將從澳門來台,機不可失,立即搶拍了訪問。也選在外公家,二樓榻榻米房間,隔几對坐講話,洞開的兩門日式木格子大窗讓天光雲影都進屋裡。與樓窗同高我從小叫慣檳榔樹的學名倒叫亞歷山大椰子,還有牆外的樟樹桉樹,隔馬路則是台鐵縱貫線。我們胸前藏了麥克風,可不時仍得停止講話靜待火車駛過,或狗吠歇息。榻榻米上好難穩坐,我驚訝小舅完全可以像日本人的長跪安適,暗忖他哪時候練來的功夫。

身為,「忽然」和「機遇」,堪稱小舅一生與我們親屬的關係寫照。我母親尚在世時,家裡電話響都她接,若聽她歡聲「啊Masa(マサ)!」那頭便是忽然現蹤的小舅了,大多時候是「姊姊,我在中正機場……」並非入境,卻是離台出境的投幣電話,趁銅板用完前把家裡親人問候一圈,說是問候,更像神父的祝福吧。在香港,在澳門,進出於中國大陸只知在帶領地下教會,他的志趣是會士培育和修會治理,一時忽聞在江西?在湖北?一時又去了陝西?來台便掛單在耕莘文教院,忽有空閒了就來電約聚。俗職他曾在輔仁大學的中國社會文化研究中心,又任副校長。據聞亦為耶穌會亞洲地區的會長,然耶穌會並無此職務,正確名銜是「耶穌會中華省會長」,在他五十二歲之後的九年間。

他台大藥學系畢業,經歷會士的培育,八年而晉鐸。隨即奉遣至菲律賓馬尼拉的亞洲管理學院,就讀企業管理,時當七○年代末。學生經一系列測驗和來自亞洲各國、歐美、非洲,或企業主管或政府要員或現役軍官,百多人唯他一名出身聖職與會士,很難不誘人想笑他,看你怎樣把神修跟商業搞到一起?馬尼拉四季如夏,故冷氣特強,上課披毛衣,逢考試久坐還得兩條長褲兩雙襪子。

八○年代他再次奉遣,柏克萊加州大學的亞洲研究主修東亞區。由於「守貧」,耶穌會士不蓄私產不存宿糧,返出生地省親時皆教會打點伴手禮,小舅舅從柏克萊帶來了See's巧克力糖。一九八六年,因影展我到賓州費城,滿城尋找See's不可得才知東岸並無此物,當然,後來連鎖店也開到台北街頭了。

小舅兩度奉遣就讀,奉誰人的遣?

耶穌會士發願,有初願,有末願。初願是對天主發的,好比受到天主的感召我決志,回應召喚加入修會,修會也助我去辨識清楚此召喚是真實的召喚嗎?可耶穌會並不就肯定收我,他還要再看看。這一看看,差不多十年至少。初願是我和天主之間的事,亦終身之事。

那麼,看看差不多了,修會便來召喚我走入第三試探叫作第三年初學,走完這個,才發末願,所以末願是對耶穌會發的。從此是終身會屬了,耶穌會不能解除這個深願連帶。小舅說,看起來耶穌會不笨(他曾說耶穌會狡猾),從初願到末願,歷經漫長的考驗,會裡獲得了一名又強又可靠的會屬。

好,末願基本上是三條,我們大眾多所漠漠聽過的,守貧,服從,守貞。

用行話來講即神貧願,服從願,與貞潔願。

神貧願,是過簡樸的生活。

服從願(聖服),是服從於良知默觀,服從於非主流價值,服從於秉持的核心終極的信念。這裡又一個行話,默觀。默觀是人與神的深刻乃至於更深刻的連結,是人與神與自己與他者以及與大自然的關係。

以上二願都不難懂,但是貞潔?當年會主羅耀拉寫會憲時,前二者他寫很多,唯關於貞潔他只短短一句,我們的貞潔要像天使一樣。

在這棟我母親和小舅舅長大的檜木樓房裡,這棟我們姊妹仨幼年寒暑假度過的迷宮日後攝入侯孝賢電影《冬冬的假期》的老宅,在此刻紀錄片拍攝的機遇裡,小舅說,貞潔、是專心致志。貞潔容易被解釋為沒有性,沒有性關係沒有——結婚的人也要有貞潔。天使沒有肉體,像天使一樣意思是我要專注要忠心,不浪費精力。三個願,彼此關連,不浪費精力即是守貧,因為我知道我的資源有限。

三願之外,依於環境不同每個修會的召喚有不同,那是第四願,如靈醫會,是照顧服侍病人的願。那麼耶穌會,第四願的會誓是,在使命上服從

小舅說,作為一個耶穌會士,他是行動中的默觀者。

發初願之時,他是靈修的默觀者。歷練最少十年的核實,他才被允許向耶穌會發末願,此後,他成為一名行動中的默觀者了。

看看吧,當今來自阿根廷的教宗方濟各,他是史上、至今為止史上唯一一位出身耶穌會的神職,他那句令所有行外人也讚佩也憧憬的名言:「教會要像野戰醫院,牧羊人身上要有羊味。」

我想到文學史上兩位懷疑論者,反天主教的伏爾泰,卻格外懷念他高中時代的耶穌會教師。而早就放棄天主教信仰的喬伊斯則對好友言:「準確來說,而且要清楚描繪我的話,你應該說我是個耶穌會信徒。」至此,再怎麼兜遠著說,我都不能不兜回我父親身上了。

我父親,有願,有誓,有使命,生命是有目的的。

這兩本書。一本《1949來台日記》,於南京,他二十三歲,看到在台灣練兵的孫立人將軍的「新軍」招考章程,遂棄正就讀的杭州藝專,報考加入「新軍」來到台灣。那是孫將軍召喚他,他回應感召,日記記錄了這段初願啟動的時刻。

另一本書,《非情書》,他來台第五年,任陸軍官校上尉繪圖官,開始與新竹女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第一屆大學聯招)的我母親通信。我母親十九歲,在家兩番去做銅鑼國小的代課教員。偶爾給叫到外科室幫忙病患換藥,聽從我外公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全是外來語:「雙氧水。棉球。酒精。碘酒。撒粉。紗布。繃帶……」驚得她一頭汗。也有動員到縣城有力人士來家裡遊說我外公外婆准許女兒去參加網球比賽的,我母親出奔鳳山之前與我父親四次見面攏總不到二十四小時,倒有三次見面是趁網賽之便。

於是我且訪問在苗栗的大舅媽,年逾八十好幾矣,同我小舅舅是外公家上一代親屬中,唯二,還能被拍到之人。大舅媽在《非情書》裡叫秋姊姊,是我父母親祕密通信的轉信人。我母親取信躲廁所讀,廁間常插有我外婆從院中剪的香甜含笑花,或一叢濃郁珠蘭。

劉慕沙(右)與未來的大嫂秋姊姊邱秋蘭。(圖/朱天文提供)
當日,我母親聲稱代表苗栗縣去打省運,拎一支網球拍到銅鑼國小教室找當時尚非大嫂的秋姊姊道別。秋姊姊說要拿冠軍回來喲一邊送至校門口,但我母親只是蹙眉,秋姊姊便一直目送到我母親背影消失才回教室。下課返家,我母親寄給她的信以及託她轉交外公的離家信已寄到,辭代課教員的信隨後亦寄達校長家,都先布局了。大舅媽笑淚盈花著回憶我母親:「我們兩個很要好,她很會做人家的小姑。」末尾一句用客家話,是說我母親做小姑做得很好。

《非情書》裡小舅舅是小弟,相差九歲。我母親沒有零用錢,那批中學時代合唱團網球隊排球隊的朋友來家找她玩,她只能跟最會存零用錢一毛不花的小弟借錢請客,還有秋姊姊也會贊助。

小舅回憶,幼年是姊姊帶他睡身邊,講故事直到同入夢鄉。姊姊跟他提起我父親都說「那個人」,預告他有一天會離開他。我外公親手栽種的玫瑰花圃,他曾摘下其中稀珍的黑玫瑰,讓姊姊寄給遠在高雄鳳山的那個人。我心想他是最受寵的么兒才沒被苛責追究喔?小舅說,那朵紅得發紫透黑的玫瑰,銅鑼客家人稱「烏度紅」。冬天,姊姊領著他和妹妹唱聖詩,在那排玫瑰花前埋葬凍死的鳥兒。妹妹,我們的小阿姨,戰後出生小我母親十三歲。不久姊姊轉給他那個人回贈的禮物,一枚小徽章,紅紅的火炬,是那個人《大火炬的愛》小說集獲得的獎章。那年他考省中,姊姊伴考終日。便正是那年秋天,周末他從新竹中學的寄宿人家返銅鑼,知道姊姊愛寫文章沒有紙,遂購妥了大疊稿紙攜回,但家中已不見姊姊蹤影。我外公胃疾復發,時年四十八。

當時年輕的他們,年輕得像晨露。也將像晨露一樣,在太陽升起時無蹤。

大半個世紀後,紀錄片拍他們。我父親母親只留有少少一點V8帶子拍下的家庭活動,和開放大陸探親後九○年代初的上海南京廈門之旅,以及我父親的追思會錄影。沒有他們倆的訪談,沒有影音,沒有畫面,剪接初期我和剪接師陷入絕境,終至我不得不去翻箱倒櫃令古物出土。

古物,一直知道在那裡的,也一直迴避。是不想驚擾逝者?是敬畏那屬於他們之間的隱私不該拆開?是既然他們的文學成績有目共睹又何必乞靈於也許他們自己都不願暴露的私人物件?然而無論以上如何,奉紀錄片拍攝的名,我畢竟跨越了自己的紅線。

那是二○一九年熱夏,連著六個晚上,我們姊妹仨忙完白天的工作約在家裡客廳,拍攝讀日記,讀信。不在的父母,用我們聲音,呈現出他們倆的既不在又拍不到。每晚收工時劇組總說,OK明晚繼續,一千零一夜。

是的就在這一千零一夜的朗讀中,奇妙到來。一九四九之後的那時,那時的父親母親,那時的一代人,那時清晨風搖裡顫動的露珠,一一的,奇妙的,現蹤。

很可惜,影像所能展示所能承載的,太少太少。所以我們姊妹仨商議,決定將這本日記與這些信件付梓,出版成書。書因紀錄片「文學朱家」而發生,上集《願未央》,下集我們的小說家老友拍第二代,《我記得》。我踩過紅線出土了文物並出書,恐怕只能負愧祝禱以祈寬諒了。有禱詞:

今日何日兮余心煩憂,

今日何日兮迢迢千秋,

與子何適兮搴舟中流,

既善顰兮又宜笑,

江山晦明兮人窈窕。

這是首千秋眼光的詞。我願將之從鵲橋俯視、衛星軌道的角度降落到人間現前,以一個島嶼之外平行眼光的人,他如何看我的島嶼。

此人二○一二年受邀來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客座,是八○年代初中國改革開放四君子之一,八九年離開中國,為國際重要金融學者,現執教維也納大學。以下他這段感言於網上廣傳令島嶼許多人動容:「在台大教書四年,看到學生們如此優秀,卻又如此單純,心疼!台灣的今天來之不易,付出了難以想像的成本。如今,這個地方竟然成為全球範圍內,最不珍惜數代人付出的地方。原因太多,最根本的是:台灣是全球範圍內,歷史虛無主義最嚴重、最盛行的地方。這裡,一個幾乎徹底沒有文盲的地方,竟然讓現代的愚昧橫行。真心希望台灣好!」

然則現前,同時也有目宿這樣出大力的拍攝了文學家紀錄片系列,他們在島嶼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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