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2月 二之一】蕭蕭vs.白靈/就在昨天:關於摩挲定律

蕭蕭(左圖/蕭蕭提供)、白靈(右圖/本報資料照片)。
蕭蕭(左圖/蕭蕭提供)、白靈(右圖/本報資料照片)。

年輕時我們明天,年紀大時我們迷戀昨日

白靈:

每一個今天,都有很多個已發生的昨天跟在後頭,也有無數個尚未實現的明天跑在前面,等我們跟上。年輕時我們信仰明天,年紀大時我們迷戀昨日。

這是我在2021年12月25日當晚睡到半夜時起來寫的幾句話。

就在昨天,我為了25日下午在台中文學館舉辦的台灣詩學季刊社29周年慶活動,跑到蕭蕭兄從年輕到青壯歲月教書的景美女中對面文具店,特地為我們詩社今年底出版的八本書(四本詩集/二本截句詩選集/二本詩論)找一些適合的紙袋和提袋,好送給前來參與活動的詩友。因要看看袋子的承重度和大小是否適中,我走到你應很熟悉的一整排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前找幾本書來裝裝看,竟然訝異地找不到一本書!全換成了沒什麼重量影音類的各式盒子和各色筆記本了。我回頭問開店幾十年的老闆說,「書呢?怎麼一本書都沒了?」當年吾兄寫的《太陽神的女兒》還有一些散文集,九歌、洪範、爾雅各式名家、志文版西譯叢書,各式各樣的辭典、古典的書籍,有時還插著一本我寫的《一首詩的誕生》,這時竟沒有一本還留在書架上。「早就沒人要買書了」,老闆無奈地回言道。我回身望向馬路對面的景女大門,感覺好像進入異次元的時空。

下一刻,我提著幾十個紙袋和十幾個提袋,站在路口等紅綠燈,竟是悵惘莫名,宛如提著一手空空、沒有重量的年代。

那是一種突地被掏空的感覺,又像被時間從身後伸手提起你衣領,你兩腳懸空,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能手足慌亂地茫然四顧。

有時就是這樣,一個場景才照面,你整個人就突地被時間抽離當下時空,過去跟現在一時不知何故就打起架來,記憶瞬間無來由即眼腫鼻青,看不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二十世紀她們撐起一條書店街

蕭蕭:

二十九年前,我們聯合幾位詩友在《藍星詩刊》宣布停刊時,創辦了《台灣詩學》季刊雜誌社,一開始的五年,你主編,我負起寄書、包裝、訂閱的總務工作,接下來的五年,換你接任總務,主編是輪過幾位大學教授了,白靈的雜務好像就沒有停歇的樣子,二十多年歲月還在忙。不過,一個詩社總要有這樣傻勁的人撐著,創世紀的張默、藍星的向明、龍族的林煥彰、吹鼓吹詩論壇的蘇紹連,台灣詩壇就靠你們這樣撐起來,辛苦了。

我是教過台北最有名的兩所女子高中,一所學校風景優美、學生「前景美好」的景美女中,就是這裡,文山區景美溪畔,鄰近你的住家,多少年來你和她們也撐起校門口的兩家書店,維繫著你說的昨天的美好。我教的另一所女子高中,北一女中,總統府靠著她才有一些蓬勃的生氣,二十世紀她們撐起一條書店街哩!整整的一段重慶南路,小小的武昌街口周夢蝶書攤處,就在昨天,昨天的少年、少女,昨天的早晨、黃昏,我們不都在這裡逡巡、走踏嗎?

如你和隱地先生所慨嘆的,書店街重慶南路已經成為面目普通的一條街市了,不過是車輛較多的桃園、苗栗、員林的某段街區罷了!

前些日子,我走過重慶南路一段63號,還記得這地下室是一座占地極廣的「開放書城」吧!在女校任教時,我曾請羊令野題字「詩人小集」,裱了框,租了攤位,專賣古今中外詩集、詩論,從《詩經》到六十年代詩選都有,還從家鄉準備了稻種要送給購詩買書的人,讓他們享受:灑一點水看種子萌芽的農家樂趣。我對詩、書的浪漫,曾幼稚到這種地步哩!

後來,這些稻種,真的萌了芽,美得比番薯的芽葉還精緻,不過,只許我獨自讚嘆。

少年白靈成長在艋舺地區,離書、離書店、離書店街比我更近更早,也會有一些跟他們對打的仗吧,誰勝誰負呢?

書把心靈都墊高了

白靈:

「從家鄉準備了稻種要送給購詩買書的人」,蕭蕭兄真是熱情又有心,把稻種跟詩的種子做了連結,希望讀詩人接觸到詩的樂趣有如「灑一點水看種子萌芽」那般興奮、新鮮。但真沒想到,我們記憶中的中華書局、世界、遠東、正中、東方、光復等大書店,還有後來的金石堂,竟一家家從重慶南路上像長了翅的種子接連飛起,憑空就消失了。但當年書店座落的位置和擺書的門面是那麼清晰,每個書架的畫面就像發生在昨天,還牢牢嵌在腦海裡,卻已如不再運作的晶片一樣,只能供一己在發呆時或恍惚中憑弔了。

29周年社慶當天,坐往台中的高鐵上,我突地就想起過去年輕歲月時跟書結緣乃至於關於「書之愛恨情仇」的種種。

大概是才上初中沒多久吧,父親經歷諸種小生意失敗後,突然想賣書。他在牯嶺街舊書市還未達到鼎盛的時期也在那條街的一棵樹下擺起小書攤來。其實也只是用塑膠布鋪開全開報紙大在地上,上頭放了幾本新的遠東詞典和字典。我從三重埔轉了幾趟車老遠去看他,他大概尿急,囑我顧攤。沒多久一對年輕男女來買字典,問了價錢,我看了後面的基本定價,就告訴他是多少錢。他們很高興的付了錢就走了。父親回來知道後說:「你不知道這要乘上十六倍嗎?」然後用手一指遠方,很堅定的說,你回去吧。那是生平第一次對家有極大的負疚感。

後來父親書越賣越多,要用腳踏車,後面拖著一輛二輪的小貨板車,載著七八大箱書,艱難地拉上那時的台北鐵橋斜坡,然後騎到圓環附近擺路邊攤,點一盞燈,書排在夜間的地上少說也有五六公尺長。有時我也去幫忙顧攤,有一回員警來趕,且要臨檢有無違禁書,要他收拾好帶進警局去。臨走時突然塞給我一本書要我先帶回家。禁不住好奇,回家後我打開來看,原來是熱鬧的妖精打架書。還好我沒有再看到第二本。

沒太久,父親不賣書了,跑回去繼續做他熟悉的小百貨生意。我順理成章接收了他好幾大箱的書,裡頭什麼都有,《七俠五義》、《封神榜》、修身養性的、算命的、翻譯文學等等各式書籍。本來我脾氣不好,經常對弟妹惡言相向,甚至出手打人,竟然只因看了一本叫作修身叢論的書,脾性大為改觀,對人生略有了領悟。後來讀高中,求知若渴,每天省下錢只為買《中央日報》看它的副刊,學校就在牯嶺街旁,舊書攤到處都是,熱鬧非凡,省下的零用錢就鑽進書攤找書買。各種版本的《莊子》、《老子》、《詩經》、《禮記》囫圇吞棗,到高中畢業重考大學的一年,竟然已讀了一百多本世界經典名著,包括最大部頭、厚達一千六百頁的《戰爭與和平》,整個感覺是把心靈都墊高了。

蕭蕭:

大量看書,把心靈都墊高了!

我是在高二、高三上學期,鎮守在員林中學圖書館內,不是為升學考試而用功,而是借讀館內所有中國古典小說,甚至於《西遊記》衍生的《四遊記》、《紅樓夢》衍生的續補《紅樓夢》,以及教科書從未提及的翻譯小說,開啟了想像,看懂了人性,認識了儒釋道的生命觀察,看書、看戲(主要是布袋戲)在我的中學時期已經幫我履踏了未來人生的許多崎嶇、艱險,進入大學則專注在文化、文學這個區塊,對人生反而陌生了。

父親,一直是男孩子心目中的英雄,聽你說起少年與父親與書的那種互動,羨慕這種福分。我曾祖父雖是晚清秀才,但三代之後沒有留下古書,倒是有一些歌子戲的戲服、樂器流傳在叔公、伯父的舊宅裡,有一些俗諺、哲理、俗文學留存在家父的口舌中。

歐陽修是由他的母親以蘆葦在沙地上教他識字,水泥、柏油還未覆蓋台灣的時代,我是由父親隨手撿起的磚塊、石頭、樹枝,在大地上認識人、大、天、地,「人,兩撇,互相拄住才能站起,才能成人。」「人站起來了,雙手要動,才是大。」「再大,也不要忘記頭頂一片天。」「土也就是地,咱企的所在。」一直到大學,我對文字學的興趣從未衰減過,因為父親幫我掀開了第一頁;一直到教書時,我用原子筆寫字總是手勁很強,力透紙背,父親傳給我的磚塊、石頭,我一直沒丟掉。

大地書寫,我,這一輩子看來無法寫小字了。

上個世紀,我們留下手稿,這個世紀,我們存檔在雲端

白靈:

羨慕蕭兄有以磚塊、石頭、樹枝在大地書寫的經驗,這是極接地氣的體會。現在這些當年費盡心力和零用錢從重慶南路和牯嶺街、後來是光華商場搬回家的幾十個書架上看的書,回頭再翻,大部分字體真都嫌小了,連最珍惜的版本,也都嫌眼力或時間不足了。

幾年來只好整理了七八箱送給成大研究詩的老師,又送了四五十大箱各式書籍到緬甸給年輕詩人王崇喜,請他分給緬北偏鄉華文學校。結果家中迄今仍為書太多所困,不知何日可以像景女對面文具店,書架上最後可以一本都不留。

蕭蕭兄後來到明道大學任教十餘年,最後當了人文學院院長,也辦了台灣各公私大學最多場的現代詩研討會和詩歌活動,並為台閩之間的茶文化、古琴文化、詩歌文化拉起了緊密的牽連。離開明道時學校還成立了校園玄思道和蕭蕭書房,讓你一生的信念和珍藏的書有良好的歸宿,這是讀書人最完美的安排。但蕭蕭兄青壯歲月曾認真灌溉過的「太陽神的女兒」有一天不再把零用錢「浪費」一點在書籍上時,是否因我們過於迷戀昨日,而無法想像年輕人「信仰的明天」是否內容已與我們大異其趣了?

蕭蕭:

明道「蕭蕭書房」收留的書是十多年來我帶到學校的詩集、詩學、美學的書,後來成大的楊文雄教授,我的員中同學,我們曾經跟詩人院長黃榮村一起在高中時代創刊《晨曦文藝》,把他成大研究的主力書籍,王維、杜甫、《文心雕龍》的專書送來明道,充實蕭蕭書房。第一代民歌手朱介英,曾經在二十世紀出版台灣第一本詩劇《囚室》(1979,故鄉),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代寫作量子詩,跨領域的才子型人物,斜槓人生的早期典範,最近也送來大部頭的專業叢書幾大落,補充蕭蕭書房質量的不足。

我們這一代視書如命,在書堆中成長,以書吐露智慧,但是下一代未必如此,電子、網路的世代,他們應該有他們的今天、他們的明天,我們只能微薄的期望,偶爾也眷顧一下我們這一代人的昨天吧!

上一代的人使用毛筆是他們的日常,我們卻成為藝術;上個世紀,我們留下手稿,這個世紀,我們存檔在雲端。

摩挲書籍,或許是下一代人應該珍視的尊貴藝術。

白靈:

「他們應該有他們的今天、他們的明天」,雖是如此,但這多半指德先生與賽先生推動的部分,前者使民主自由成普世價值,後者使閱聽方式和人與人互動的工具飛快改變,這是科技應用的日新月異,逼使上一代人及上上一代人被甩得遠遠的,未來世界「元宇宙化」後,這些距離會更為遙遠。但即使「摩爾定律」還未失效,蕭蕭兄說「摩挲書籍,或許是下一代人應該珍視的尊貴藝術」,的確,推廣閱讀仍值得尊重和強調,尤其是文史哲和藝術的書籍,不論讀者透過什麼樣的方式接觸它。我覺得文化人更應強調「摩挲定律」而不是「摩爾定律」,摩挲琴、摩挲棋、摩挲筆、摩挲畫、摩挲書本乃至於摩挲草木蟲魚鳥獸,感覺比摩挲手機踏實多了。

就在昨天,其實也有二三十年了。一位在台北科大教過我的老師退休,他幾個書架上科學方面的五六百本書籍,全散亂地堆放在化工系大樓前,等待資源回收的來收走,路過的學生們沒有人有興趣彎身撿起來帶走。我退休時竟也小小如法炮製,科學專業的書大半堆放研究室門口等人來回收。其餘十來箱各式文學及史哲書籍竟不捨得丟掉一本,如數搬回家,像要靠他們去壓住自己的夢,不讓他們輕易溜走。「我們這一代視書如命」,真是無可救藥啊!(上)

1992年台灣詩學季刊社創刊,2022年即將慶祝30周年。創刊八人自右起:蘇紹連、蕭蕭、向明、渡也、游喚、尹玲、李瑞騰、白靈。(圖/白靈提供)

蕭蕭

1970年進入文壇,著作八十部以上,最新詩集為《雲華無盡藏》(遠景),散文是《心靈低眉那一刻》(九歌),1985以《太陽神的女兒》獲得「金鼎獎」(優良圖書獎),是2021年第42屆吳三連獎(新詩類文學獎)得主。

白靈

生於艋舺,愛玩鞭炮,自製小火箭,長大後真的在中科院跟火藥摩挲了兩年,已自台北科技大學化工系教職退休。最新詩集《瘟神占領的城市》、主編《疫世界:2020-2021臉書截句選》。作品曾獲國家文藝獎、新詩金典獎等十餘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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