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世界】張讓/我不能不告訴你我愛你——走過幾個情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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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奧斯汀的小說我向來不太熱中 ,喜歡而且看完的只有《說服》(Persuasion)。

《說服》是奧斯汀死前完成身後出版的,在她六部小說裡最薄也最成熟。寫失而復得的,也寫失望和堅持、試煉和成長。有的作家認為是她的巔峰之作,我也覺得。

最近重看《說服》,雖不像《傲慢與偏見》很快丟下,有的地方還是刺眼。加上十八世紀的文體讀來不順,我的紙本書字體粗行間又小,看來格外吃力。只能不斷提醒自己慢慢來,於是以蝸牛的腳步,見到了以前錯過的景色。

其實喜歡奧斯汀的文筆,愛那簡潔明快和犀利嘲弄——《說服》的開篇句諷刺安的父親虛榮簡直是神來之筆!通常她難得白描,我一直以為她不愛也不善寫景物,這次細細讀來才發現是寫景高手,大筆勾勒萊姆(Lyme)海港小鎮的山水景色,有種潑墨的豪放生動。所以不是不能,而是不願以無謂細節堵塞文氣。她從小熱愛全家遊萊姆,這裡正好把那份深情寫進去。還有,對船長萊姆窄小家中不尋常的家具物件描述細微,藉以表現他的內涵。相較,我們對溫沃斯內心的了解反倒沒這麼深,除了他對安的愛。

溫沃斯和安年輕時熱戀,但因出身不同加上他只是個沒錢的海軍軍官,安接受母親生前好友的勸說放棄了他。多年後再見兩人仍然單身,但他現在不但升到船長而且在海外發了財,回到岸上物色妻子。他看來英俊得意,周旋於兩個崇拜他的年輕女子間,而安憔悴寡言完全不抱希望。

直到第二十三章,出現了一段探討愛情最深刻動人的對話。安和哈佛船長談男女間誰能真愛不渝,他指出:「沒一本書不提女人輕易就變心了……不過你大概會說那些書都是男人寫的。」安反駁:「沒錯,我是可以那樣說。……在訴說自己的故事上,男人比我們占了太大優勢。是他們有機會受更高教育;筆是握在他們手裡。我不認為可以拿書來證明任何事情。」十分前衛的女性意識。可是經過幾番委婉熱切來回,最後卻近乎自嘲地總結:「我只能說我們女性比較優越的是(這沒什麼大不了,你不必羨慕),我們愛得最長久,在活不下去或沒有了指望的時候。」

《傲慢與偏見》裡也有些鬥嘴打趣的地方,兩場關鍵戲便是近似羅馬競技場的決鬥,尤其近尾凱薩琳夫人登門興師問罪,伊利莎白昂然迎戰那幕精采萬分。顯然奧斯汀喜歡這種口角爭鋒,小說裡總精心設計安排,除了讓角色展現口才和性格,也藉機滿足創作慾,「炫耀」一下自己的機智。

萊姆是個重要地點,扭轉劇情的關鍵事件在這裡發生,之後步調才緊湊起來。安和溫沃斯再度在巴斯相逢,一次又一次千言萬語無從說起。最後溫沃斯無心聽到安和哈佛的對話情緒奔騰,當下揮筆傾訴才打破僵局。那信轉述便風味全失,只能引用原文:

「我再也沒法沉默靜聽了,而必須以我能夠的方式向你訴說。你穿透了我的靈魂。我半是痛楚,半是希望。別告訴我太遲了,那珍貴的感情已經永遠逝去。我再度奉上我這只給你一人的心,八年半以前這顆心幾乎給你粉碎了。別斷言男人忘得比女人快,別說他的愛死得早。除了你我不曾愛過別人。或許我曾經不公,曾經軟弱懷恨,可是從沒變心。是你引我到巴斯來,只有為了你我才苦心計畫。難道你沒見到?竟然不了解我的期望?假使我能知曉你的心意,就像我相信你必然看透了我的,便等不了這十天。我簡直寫不下去了,不斷聽到讓我崩潰的話。你壓低了聲音,可是從音調我聽得出別人聽不出的東西。太好,太完美的人兒啊!確實,你沒錯看我們。你認為男人裡也有真摯不渝的感情。你相信那感情無比熾烈,而且始終不變……」

不長,也沒什麼文采,但字字打中人心,那坦率直言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真切動人。

相對,《傲慢與偏見》裡達西向伊利莎白示愛,衝口而出:「我試了又試,一點用都沒有。怎麼也壓不下我的感情。你一定得允許我告訴你我是多熱烈愛慕你……」緊接解釋他痛苦的「天人交戰」(經由全知敘述者乏味的簡述),最後請她嫁給他。

沒想到伊利莎白震怒一口回絕,反過來痛罵達西不但徹底羞辱了她,而且舉出許多例子控訴他高傲自大目中無人實在可憎。他大受刺激,隔晨寫了密密麻麻的長信一點一點辯白澄清,親自送到她手裡。這信遠非甜言蜜語,這樣開始:「收到這封信,女士,不用擔心裡面重複任何先前的感情,或更新昨晚那讓你厭惡的要求。……」但正如溫沃斯倉促而成的短箋,有力挽狂瀾的功效。

結局不用多說,除了若沒這封信,她便不會回心轉意。也就是,這封毫不浪漫的信才是達西真正把自己獻給了伊利莎白的情書。

這裡得添一句:不管達西再怎麼正直高尚,我還是認為他是個平板不真全無說服力的人物,難怪每個飾他的演員都慘不忍睹。過錯不在他們。

2

長篇小說《失落單字辭典》(The Dictionary of Lost Words)寫的是大辭典誕生過程,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英國,社會正醞釀巨變,從女性開始走出家門試圖「進入」歷史,譬如著書立說、爭取投票權上街抗議、參與編輯牛津大辭典,到殺戮戰場,融合真人和虛構,涵蓋廣闊。然中心是情,從親情愛情友情到人間道義同情,充滿了悲憫和了解。主軸是艾絲米一生,也就是《失落單字辭典》的由來。

艾絲米的父親是《牛津大辭典》的一名編輯,她從小坐在父親膝上或藏在編輯工作檯底下長大,早早開始認字愛上了詞語,後來成為編輯助理。她熟知編輯人怎麼搜集篩選字彙定義解說,發現那以書籍為本的篩選方式刻意排除某種字彙,尤其是關係女性和貧苦大眾的俚俗用語,譬如「女奴」這字,萌生了這個疑問:「所有辭彙地位等同嗎?」於是暗自搜集那些遺漏的單字,藏在女僕立姿床底的箱子裡。

艾絲米母親早死,立姿從小幫忙照護她像個大姊姊。艾絲米有系統認真搜集俚俗用語,得歸功立姿許多無心啟發。立姿窮苦出身,不但說話口音不同而且常冒出奇怪字眼,引發艾絲米好奇。她要求立姿帶她上菜市場,認識了一個滿口粗話的女舊貨攤販,聽取活生熱辣的對話,搜集第一手辭彙。立姿善良敦厚,雖不識字可是聰慧有見地,時而說出意義深長的話,(後來是她給了「女奴」一個更寬廣的解說),是全書最讓人難忘的人物,除了她只有後來的蓋瑞斯知道艾絲米的「失落單字辭典」。

蓋瑞斯不是艾絲米第一個情人。她的初戀結局慘痛,未婚懷孕加上放棄女兒給人領養,讓她傷心幾乎崩潰。當她和蓋瑞斯相戀已深決心坦白祕密,以為他必痛心而去,可是他毫不在意反愛她更深。過不久兩人野餐他給了她一個包裹,裡面是本薄薄小書,綠牛皮面精裝,牛津大辭典字體的燙金書名《女性用語和字意》,第一頁下方印了「艾絲米.尼可編輯」。是他花了一年餘暇加上印刷部同仁幫忙,祕密將她零散的「失落女性用語」紙片編輯印成的,從設計選紙排版到印刷裝訂樣樣親自動手。這只此一本的精美小書是他給她的求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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