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系列講座 五之四】侯延卿/文學因緣

向陽(左起)、廖玉蕙對談,許悔之主持。(本報記者余承翰/攝影)
向陽(左起)、廖玉蕙對談,許悔之主持。(本報記者余承翰/攝影)

主講人:

主持人:許悔之

主持人許悔之形容聯副是台灣文化重要的風景之一,副刊對許多人的生命影響深遠,對寫作者而言也是飛往文學神奇之地的魔毯。

乘上副刊的魔毯

民國七十五年,廖玉蕙在軍校教書,也在東吳兼課,有學生拿班刊請她寫一點勉勵的話,她以師生互動為主題寫了一篇文章〈閒情〉投給《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金恆煒看了這篇文章,大力向她邀稿,之後人間副刊高頻率刊登廖玉蕙的文章,鼓勵了她邁向寫作之路,也因此有了第一本書。那時不只是報業和出版界的黃金年代,也是作家的黃金年代,寫作的人多,發表的園地也很多。

向陽的人生有二個大夢,第一個大夢是當詩人,第二個大夢是當副刊主編。他第一次在副刊發表的作品是散文〈小喇叭手的獨白〉,刊登於《台灣日報》副刊,當時他念高中,在樂隊吹小喇叭。大一時在聯副連載十天的散文〈行吟集〉,句子很有泰戈爾的味道。大三開始寫詩,大量發表在聯副和人間副刊。當時聯副主編馬各請楊牧幫忙選詩,作品刊登時,作者名字以簽名式呈現,讓向陽備感尊榮。向陽從大三到大四不斷創作,兩年就結集出版了第一本詩集。

退伍後,透過作家陳銘磻介紹,向陽進入海山卡片公司。他寫作生涯中唯一需要被審查的作品就是為書卡寫的詞句,每一個詞句都要經過全公司投票,投票沒通過就重寫。後來經詩人商禽介紹,向陽轉任《時報周刊》編輯。

二十八歲轉戰《自立晚報》副刊擔任主編,向陽把聯副和人間副刊當假想敵,也把他們當師父。後來向陽升任《自立早報》總編輯和總主筆,並且攻讀碩士,碩士論文寫的就是聯副和中時人間副刊在七○到八○年代的競爭,之後又考上政大新聞所博士班。國中夢想成為詩人,高中夢想成為副刊主編,三十九歲時完成了這兩個大夢,之後向陽的人生轉向學術之路。

向陽。(本報記者余承翰/攝影)

如何辨識自己的文學基因

廖玉蕙小時候喜歡看書,可是從來沒想過要成為作家。一九八六年,金恆煒帶她去見圓神老闆簡志忠,簡志忠問: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讓妳的第一本作品在我們這裡出版?她不知道那天是去被徵詢這件事情,驚訝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受到肯定之後,她覺得若不繼續寫作豈不辜負人家對她的重視。

向陽小時候家裡賣茶,兼賣書籍文具。他從國小三年級開始幫家裡顧店,到小學六年級時,已把家中的書全看完了。他依書籍版權頁的地址寫信去索取圖書目錄,覺得《離騷》書名好聽,定價十五元也買得起,就劃撥買了。拿到書之後發現那是明朝刻本,沒有注音,沒有注釋,也沒有標點。當時向陽讀國一,看不懂這本書對他的自尊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他查字典,下句讀,把它背起來。背完還是不懂,就抄寫。在化學課堂上抄寫《離騷》被老師沒收,十三歲的向陽脾氣很壞,當場把化學課本撕了。

向陽喜歡看書,也訂了不少雜誌,其中一本叫《巨人》。國中時向陽為隔壁班女孩寫下第一首詩〈愁悶,給誰〉(但女孩並不知情),投稿到《巨人》。主編古丁刊登了這首詩,並在編後記說這個國中生將來必定大有可為。向陽受到鼓舞,從此對於寫詩更加「九死不悔」(典出《離騷》「雖九死其猶未悔」)。

文學路上的貴人貴事

廖玉蕙小學時通勤到台中市區念書,黃昏時到中央書局看小說,回家就自己寫後續發展。一直以來都是學校語文競賽的高手,大學參與編校刊,因而也參加了救國團舉辦的編輯人研習會──全台灣大專院校的校刊正副主編大約兩百多人齊聚研習編務。當時瘂弦是《幼獅文藝》主編,就在那幾天的研習會選中廖玉蕙去《幼獅文藝》當編輯。廖玉蕙在編務中受到薰陶、學到文字的素養,也累積了人脈。

她說瘂弦、金恆煒、簡志忠是她文學之路的貴人,此外,九歌創辦人蔡文甫、總編輯陳素芳長期出版她的書,也都是她的貴人。

向陽說,假設寫作是一種孤獨,讀者就是最大的貴人。人的一生,總有不同的人,在不同階段給予不同的栽培、指導或刺激。在頓挫、徬徨、找不到路的時候,為你指點一條路的人,更是貴人。在向陽的文學路上,古丁、楊牧都是貴人。向陽大三開始要寫詩的時候,選擇寫台語詩,獲得《笠詩刊》的趙天儀和《台灣文藝》鍾肇政的青睞,這兩家雜誌也帶給年輕時的向陽一個繼續寫下去的希望。

還有瘂弦和高信疆慧眼賞識,而且兩人經常命題作文,刺激向陽腦力。有時候瘂弦要新聞詩,下午打電話,當天晚上就要交件。高信疆更瘋狂,向陽在《時報周刊》有時候晚上飯局到八點多回報社,高信疆一通電話過來,要求九點交件,他就得馬上寫一首詩。

在編輯領域,簡志信、商禽,是向陽的恩人。一九八○年,《時報周刊》是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大八開雜誌。簡志信把商禽帶進《時報周刊》,商禽又引薦向陽。商禽與向陽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看各種稿子、下標題、到工廠督印,熟悉整個雜誌編輯流程。因此後來向陽到《自立晚報》做副刊主編如魚得水,當然也必須感謝當時《自立晚報》社長吳豐山器重。

比較靈敏的編輯,甚至可能幫作家開發題材。有一次廖玉蕙寄十篇短文給聯副主編宇文正,每篇差不多兩三百字。第二天剛好有一個聚會,廖玉蕙講起其中一篇故事:因為廖玉蕙和先生蔡全茂曾經被老同學詐騙,所以對多年未見突然聯絡上的朋友都抱持戒心。蔡全茂的小學同學王先生,是一位台商,每次回台灣都送禮到蔡家。蔡全茂和廖玉蕙嚴陣以待,萬一老同學要借錢,就要熟練地講出一套拒絕的說辭。可是直到王先生過世都沒有跟他們借過錢。夫妻倆去參加喪禮時,王太太感謝他們這些年給予她先生的友誼,她說先生一生經歷許多商場的爾虞我詐,覺得只有童年的朋友最能推心置腹。走出殯儀館,蔡全茂號啕大哭。宇文正聽了這故事深受感動,認為兩百字把這題材用掉,太可惜了,建議廖玉蕙重新以散文書寫。後來寫成四千多字的〈純真遺落〉在聯副發表,此篇作品在網路上廣為流傳。

許悔之。(本報記者余承翰/攝影)

文學環境的變動

在這個網路普及、去中心化的時代,許悔之詢問,隨著時代一直在變化,現在的文學環境是更多選擇或更多無奈?

廖玉蕙回想小時候玩過頭太晚回家,媽媽說:「先去吃飯,吃飽你就知道。」因為媽媽沒有講出來到底會有什麼懲罰,所以她很不安,害怕得飯都吃不下。現在的她覺得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最壞也就是挨打或是罰跪嘛。同樣的,因為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改變,所以難免焦慮。但無論是好是歹,改變都無法遏抑地一直來一直來,廖玉蕙認為悲觀或樂觀都無濟於事。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每一樣都不是因循從前,而是從之前的形式脫胎換骨。又譬如現在的聯副有數位版,其中「為你朗讀」單元可以在網路上聽詩人朗讀,有聲音、有畫面,夜深人靜時聆聽,世界靜美,分外感動。這就是一個改變,而且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時代的改變不停歇,未來無可限量,廖玉蕙認為要先把對應的方式想好。大海拋來的浪潮,接不接得住,自己要有所準備。如果接不住,就看你是否可以笑看風兒互相追逐,看年輕一輩耍帥耍酷,無須批評或怨嘆。時代沒有更好更壞,只是變化而已。

向陽認為,一九九○年之前是平面媒體的時代,一個好的報紙副刊,如果受到歡迎,就能掌握解釋社會的權力,領導社會風潮,形成文化領導權或文化霸權。正因為有這樣的權力,所以副刊可以對讀者或當時的意識形態,產生重大的滲透與影響。但網路出現後,環境大幅改變,文學傳播「去中心化」,不再只被少數人掌控,文學被解放了。你可以不考慮閱聽人數,在YouTube讀自己寫的詩、創作小說、創作歌曲,沒人阻攔。不只作家,歌手和演員也同樣面臨時代的變化。權力在分散,對新進作家、新的文學來講,活水出現了,可以嘗試任何構想。文學和藝術需要被試驗,需要前衛性,而不是遵循過去的法規,即使創造自己的土星文也沒關係。

然而紙本年代的讀者或許只需要看三大報的其中一版,數位時代的讀者看的卻可能是三千個媒體中的一個網頁,創作者要如何被看見?向陽強調,當你選擇文學,就必須理解,你需要讀者,更需要信念與堅持,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在這個年代,幸好已經有了天空,想創作就快樂地去翱翔吧!

向陽。(本報記者余承翰/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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