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蕭鈞毅/固著的矛盾

《我的奮鬥1:父親的喪禮》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我的奮鬥1:父親的喪禮》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推薦書:Karl Ove Knausgård╱著,林後╱譯《我的奮鬥1:父親的喪禮》(出版)

用對抗來形容恐怕不妥,我更傾向於用「不同意」來形容。

這是我認為克瑙斯高在《我的奮鬥1:父親的喪禮》(以下簡稱第一冊為《我的奮鬥》)裡對「生命」的態度:他不同意生命能夠用簡化的方式來傳達/被理解。偏偏書寫又是一種簡化的形式,無論怎麼編織,文本有其極限,它勢必不可能全面地容納一個人的生命,能稍微調度出一點視角中特殊的眼神就難能可貴了。想寫,又礙於簡化的矛盾,《我的奮鬥》「只能」以六部厚冊的規格來推敲同名敘事者「卡爾.奧韋.克瑙斯高」的人生。

書寫有限卻偏要寫,多麼徒勞。

書寫的慾力總在每個人的心裡。無論是否為經受過文學閱讀的讀者,它都有寫作的慾望──用極端簡化的說法──關於「說」的慾望。克瑙斯高在說與不說之間,還是傾向於說。書出版了,後續諸多煩惱接踵而至,但一本小說得以出現在文學場域上,並藉著其文學表現滿足,或傷害了一些人。

在卷首的文章已明白地表達過對這類形式的憂慮。傷害總能找到最刁鑽的角度刺進最倒楣的特定人士的內心,而克瑙斯高的寫法是文學最能「理所當然」地傷害人的形式;將與自己同名的敘事者袒露於讀者面前,禍及的自然便是作者本人周邊的人事物。一個名為小說家的職業難道就有這種傷害旁人的特權嗎?名之為自傳性虛構小說(autofiction)或類似的私小說案例,他們也走在相近的路上。巴爾加斯.尤薩的《胡莉婭姨媽與作家》、的大部分小說等等,多少不同,傷害卻近似──小說的虛構特質並不足以讓作者與敘事者之間的等號消解──但這嚴格說起來是讀者的問題,而作者的責任則在於「你憑什麼這麼訴說一件曾經發生過的事?」

誠然,我們無法克瑙斯高在小說裡安排了多少「真實」的橋段;書寫是一種簡化的模式,它會在每一則記憶從水下冒出的時刻將你試圖描寫的氣味、感受、色彩、回聲等不同條件隨機地抽去一些,使得書寫永遠只能往「再靠近一點」的沒有終點之路前進。我無從判斷克瑙斯高的寫作動機為何──而且容易犯上意圖謬誤的古老缺失──我只能從他的書裡發現,英文譯名為My Struggle的《我的奮鬥》,或許稱之為我的掙扎更為貼切。

關於說,還是不說,他在這兩者間擺盪猶豫的掙扎。

說了,傷害與簡化的各自矛盾;不說,僅僅是沉默地像塊侵蝕後的岩石。

不願意持續性地沉默,那就書寫,並在書寫的過程中,與「生命」不能被簡化的這個大前提協商。我認為「對抗」一詞並不合適的原由,在於《我的奮鬥》裡的脆弱、羞恥、難堪與偶爾奮發起來的精神,需要高度的自覺才能意識到,才能將其支解重組,成為小說裡鉅細靡遺的細節累積,讓讀者發現所有的羞恥都有意義──甚至連敘事者總在父亡後懷疑失去意義的成年世界,都有意義──而「對抗」一詞的強烈特質恐怕不適用於描述克瑙斯高書寫時的高度自覺,因為他的自覺伴隨的是不得已的脆弱感,這脆弱感讓作者藉由敘事者的聲調,在衝突發生時都只能抱持著心裡憤懣,外在平靜的特徵;相較之下,「不同意」可能更適合些。

他──作者與敘事者克瑙斯高──不同意生命可以被簡化地表述與理解,但難過的是,除了書寫,他沒有別的方式。細究《我的奮鬥》究竟奮鬥了什麼?掙扎了什麼?從書寫的起點就開始了,直到書寫的終點與內容都存在的,關於生命裡的矛盾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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