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系列──席德進逝世40年紀念展系列1】蔣勳/歷史就是我們自己(上)

席德進自畫像,〈自畫像〉, 1951, 油彩畫布裱於木板, 51.5x43 cm。(圖/蔣勳提供)
席德進自畫像,〈自畫像〉, 1951, 油彩畫布裱於木板, 51.5x43 cm。(圖/蔣勳提供)

▍最早的自畫像

自畫像在世界藝術史上有特別值得注意的發展歷史。

東方美術史很少有自畫像,台北故宮或北京故宮,不要說「自畫像」,連以人像為主題的作品都不多。

宋代以後,一千年,千山萬水,彷彿掩蓋了人對自己的凝視反省,避開了自我觀察記錄的能力,人性的論辯也往往流於空洞或偽善,其實看不到真實的自己,看不到真實人性的細節。

西方在中世紀時代一切美術都以神為中心,人的存在只是榮耀神,個人並沒有獨立存在的價值。

文藝復興時代,的畫家自我意識萌芽,但在繪畫裡還是把自己隱藏在宗教畫的角落,像波提采利,把自己放在一群聖像的邊緣,是畫自己,卻不是一張獨立的自畫像。

▲杜勒,〈二十二歲時自畫像〉,1493,油彩、麻布,57x45 cm(現藏於巴黎羅浮宮)。(圖/蔣勳提供)

歐洲美術最早的「自畫像」常常被提到的是日耳曼地區的杜勒(A.Durer),畫了二十二歲姿態優雅的自畫像。

北方的日耳曼或尼德蘭地區,和南方的義大利不同,美學上不強調浪漫唯美,而是用冷靜的觀察描繪真實。

杜勒雖然數次翻越阿爾卑斯山到南方義大利學習,他還是保有北方文化的客觀冷靜,對真實一絲不苟的描摹。

「自畫像」傳統最高峰的發展是十七世紀荷蘭的林布蘭。

阿姆斯特丹國家美術館有林布蘭二十三歲一張小小的自畫像,背光,在暗影裡朦朧的眉眼和髮梢,青春懵懂,一切都剛開始,創作者此後用一生的時間記錄自己在歲月裡容顏的變化。油畫、素描、版畫,林布蘭留下數百件龐大數量的「自畫像」,建構起歐洲十七世紀偉大的人性尊嚴。

二○○○年,千禧年,倫敦國家畫廊策展了林布蘭自畫像大展。六十餘幅自畫像,從青春到中年,到衰老,看到一個創作者如何長時間在鏡子裡觀察自己、凝視自己、反省自己、記錄自己一生的變化。

青春華美,盛壯之年的意氣風發,妻兒死亡時的無奈頹喪,在垂暮之年的蒼涼孤獨,最後像小丑卸妝一樣油彩斑駁,在落寞角落回眸,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慘然一笑,林布蘭一一做了忠實記錄。

那是難忘的一個展覽,倫敦,用這樣的展覽紀念人類文明跨越千禧年。

再璀璨的煙火都只是瞬間的夢幻泡影,短暫虛浮的煙火,看似燦爛,卻瞬間就無影無蹤,無人紀念,也無意義,一個偉大的文明要記住的是人性自我反省解剖的深刻能力。

沈周自畫像。(圖/蔣勳提供)

▍沈周自畫像

中國美術自宋代以後,山水畫崛起,人像畫退到主流以外,一千年來,真的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人像畫不發達,自畫像自然很難發展。倒是明代的沈周,在他八十歲時畫了一張非常值得一提的自畫像。

這張自畫像用寫實的筆法記錄自己老年的容顏,鬚髮皆白,以忠實的筆法記錄臉上的皺紋、老人斑。畫上的題款也有趣:「人謂眼差小,又說頤太窄。我自不能知,又不知其失面目何足較。但恐有失德。苟且八十年,今與死隔壁。」

在鏡子裡觀察自己,也參考別人對自己容貌的意見:「眼睛太小、頤太窄」,沈周其實注意到容貌的寫實,但深受儒家影響,畫家似乎還是不計較長相如何,而是在垂老之年,直問自己是否德行完整,「但恐有失德」,會不會阻擋了中國對自我容貌的在意,沒有自我省察的習慣,沒有自我凝視的習慣,「自畫像」當然難以發展。

重視內在品德,不計較外在容貌,是不是中國美術人像畫、自畫像缺席的重要原因之一?

沈周的自畫像至少證明著明代有過真實記錄省察自我的可能,可惜這難得的啟蒙為什麼卻中斷了,為什麼人像、肖像都沒有發展,讓整個人性自覺的歷史走向虛偽空洞?

這個傳統似乎一直到近代仍然有巨大影響力,自畫像的表現在歐美已成為非常重要的主題,如維也納畫派二十世紀初的伊岡-席勒(Egon Schiele),不到三十歲就去世,留下大量以自畫像為題材的作品,梵谷在精神焦慮時期也不斷面對鏡子裡的自己,兩年間畫了無數自畫像,像醫生的病歷一樣,刻畫所有焦慮、瘋狂、絕望的徵兆,在自畫像裡毫無掩飾自己的生病,留下深刻的自我解剖的心事紀錄。

畫家的「自畫像」是探究內心世界重要的痕跡,「自畫像」缺席,也常常是一個時代欠缺了面對自我的誠實與勇氣。

沒有面對自我的誠實,沒有面對自我的勇氣,如何挑戰時代的難題。

台灣近代陳澄波、劉錦堂畫過自畫像,數量不多,劉錦堂的自畫像稜稜傲骨,對抗世俗,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張自畫像。

席德進在一九五一年畫了二十八歲的自己。

席德進逝世四十年了,年輕一代幾乎不知道這個名字了。

面對他一九五一年在畫的一張自畫像,感慨萬千,是七十年前台灣美術史上的一張自畫像,七十年,匆匆過去,我們的美術,還能這樣凝視自我嗎?

▍Dorian Gray的畫像

四十年前,大約是一九七九到八零年間,我寫席德進的訪問報導,常去他當時在新生南路信義路附近的住宅,那張自畫像就掛在牆上。

畫家的自畫像大多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生前多不會出售。因為有特殊記憶,自畫像也常常掛在牆上,時光流逝,創作者不斷老去,只有那張畫像永恆不朽。

那張自畫像尺寸不大,畫家穿黑色襯衫,襯著光潤鮮嫩的膚色,微微的少年青春的髭鬚,掩映著少年般的紅唇。一手彷彿撫著腮下,若有所思,長挑的眉毛,明亮柔情的眼睛,許多盼望,許多等待,這樣柔情似水,是曾經有過的青春對一切華美的渴望。每一個人的青春都有過,王爾德寫成了偉大的小說《Dorian Gray的畫像》,畫像的主人沉淪了、邋遢了、醜陋了,自戕成為絕望的死屍,然而,畫像依然青春華美。

畫家當然讀過王爾德的《Dorian Gray的畫像》,那張懸掛在閣樓上的美少年的畫像,隨著主人的情慾一起衰老沉淪,變得醜陋不堪,席德進也一直帶著最早的一張自畫像,在他身體被病痛折磨到邋遢難堪時,他每天仍然面對著這一張自畫像。

自畫像是畫家絕望中的自我救贖嗎?

畫這張自畫像的時候,席德進二十八歲,讀過成都美專,又附讀於抗戰時期遷校在重慶的杭州藝專,抗戰結束再隨學校遷回杭州,一九四七年在杭州藝專畢業。從一九四一到四七,席德進在藝術的學習裡時間拖得很長,他勤奮用功,還沒畢業已經頗有聲名。當時在上海美專的木心,到杭州,像是踢館,一路問「誰畫得最好?」每個人的回答都是「席德進」。木心再問:「還有誰?」沒有聲音了。

這個「畫得最好」的席德進一九四八年就來了台灣嘉義。

從最西邊的四川到江南的杭州,席德進的藝術學習比當時一般青年要複雜。一九四一他在成都技藝專科學校,老師是龐薰琹。龐薰琹是最早留法的藝術家,他結合工藝的美術訓練開啟了席德進進入創作的基礎,他的法國現代美術經驗也讓一個初入門的美術青年知道了馬蒂斯、畢卡索,有了二十世紀初的世界視野,但是更重要的,龐薰琹的「工藝」啟蒙,也許讓席德進一直沒有區隔「純藝術」與「工藝」,他可能是戰後台灣美術史上最早注意到民間工藝傳統的,他帶領一群青年走入鄉土,搜尋民間建築裝飾符號,民間印染、編織,用攝影、繪畫記錄和發揚傳統台灣民間的線條與色彩,開啟了一九七○年代重視本土的文化運動。

席德進跟隨龐薰琹從成都到重慶,就讀於抗戰時期在重慶的杭州藝專,受教於林風眠,而年齡相差不大的助教中有趙無極、李仲生,戰爭意外地把各地美術青年聚到一起,直到抗戰勝利,一九四五,席德進也隨學校遷回杭州,有過最穩定的一段學習歷程,一九四八年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於杭州藝專。

一九四八年,陳澄波剛剛遭殺害,席德進到了台灣,在嘉義中學教美術,南台灣的熱帶風景,燠熱的夏季,野生的棕櫚、椰子樹、檳榔樹,在他的寫生中出現。一個人孤單在異鄉,他閱讀著《約翰克利斯朵夫》,那一年冬天,在台南麻豆,席德進巧遇了杭州藝專舊識、重要的文學家木心。

木心當時因為在上海參加學運被通緝,避難台灣,沒想到這奇特因果,讓兩位重要的創作者在嘉義相處了一段時間。

也許是他們一生中難忘的青春夢幻吧,此後木心回中國,陷入政治鬥爭,飽經折磨,四十年過去,在一九八六年左右才發表了〈此岸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紀念已逝世五年的青春知己,這篇文章廣為兩岸文學界流傳,人人讀之悵然,在兩個創作者身上穿錯著不可知的大時代流離聚散的因果,成為經典。

如果不是「此岸的克利斯朵夫」,我們不知道一九四八年席德進就明白告訴木心他深愛同學中的翁祖亮,或彈莫札特的劉式桓,或者更隱晦的張雪帆,或者,吻過而沒有感覺的汪婉瑾。

一九八六年,席德進已經逝世五年了,木心寫著四十年前杭州藝專青春年少的情慾纏綿,如果還活著也都是七十上下老人,人老了,八卦就不像八卦,情慾也不像情慾,只有那張木心沒有見到的自畫像還在牆上……主人難堪邋遢醜陋,自殺身亡,那畫像卻恢復了原來的青春美麗,依然是明眸皓齒的美少年。

下面引述木心這一段話,或許應該用來做這張自畫像的註腳:

「席德進一開始就唯美主義,鄧肯自傳,王爾德獄中記,陶林格萊的畫像,約翰-克里斯朵夫……藝術家如蛾撲火地愛美,必須受折磨受苦,百般奮鬥,不是沒有卑下的情慾,而是不被卑下的情慾制服……」

木心在嘉義邂逅席德進時,席德進二十五歲,他們曾經一起在嘉義中學的草地上學鄧肯那樣舞蹈,躺在地上看藍天白雲,幻想一起去巴黎……

他們沒有想到青春的幻夢這樣奢侈,不到半年的朝夕相處,夢幻夠了,此後各自天涯海角。

木心沒有看到這張自畫像,沒有把臨別時猶豫又猶豫的一封長信留在席德進枕頭下,寫了又改,改了再寫,木心究竟了什麼?他為何臨時膽怯了,又去枕頭下取回來,席德進不知道有那一封信,沒有任何人知道有那一封信。

信裡究竟告白了什麼?是向席告白?或者只是向自己告白?

席德進一九八一年逝世,他永遠不會知道二十五歲的枕頭下有過一封信,一九八六年,木心告白了有那一封信,信的內容隻字不提,或許木心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封信收回或不收回的結果有什麼不同。

青春是在水面上打水漂,石頭打出去,石頭沉重墜落,水面漣漪餘波蕩漾,只是個人心事未了吧。

〈此岸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如果有下篇,也許是應該邀請木心的魂魄來島嶼看這張自畫像,在他離去後兩年畫的自畫像,依然這樣「唯美主義」。

情慾卑下或不卑下都無足輕重了,我在席德進的屋裡做報導的時候,他已罹癌,胰臟癌,很折磨他的病,他身上掛著一個瓶子,引流管把膽汁一滴一滴留在瓶子裡,黑濃如墨,很難想像有多苦,有多難入喉,他每天三餐都要把瓶裡的苦汁喝下去。醫生說「幫助消化食物」,席德進在青春自畫像前,三餐喝著使肉體痙攣悸動的像情慾一樣苦的苦汁。

約翰-克利斯朵夫是這樣受苦的,王爾德也是,所以,Dorian Gray是在主人受盡磨難邋遢而死之後,成為閣樓上永恆的美少年。

情慾真的卑下嗎?

「沒有被情慾制服」也只是自我解嘲吧……

如果有機會告訴木心,我或許會告訴他這張自畫像的主人並沒有一味走唯美主義。這張一九五一年的自畫像是永恆青春聖潔的美少年,二十八歲了,依然靦腆羞赧,充滿渴望。

席德進一九六○年代在歐美畫的自畫像,大膽揭露自己的情慾,直接掀開了內在的情慾,鏡子裡的他,穿著內褲,或桃紅襯衫配雪白長褲,他可以把自己畫成gay,是在紐約或巴黎認識的自己。他或許也不以為情慾有卑下的問題了,他有意識地處理畫裡的兩個自己,是王爾德一再書寫的聖潔和沉淪的兩個自己。沉淪是自己,聖潔也是自己。

一九七○以後,接近五十歲,他的自畫像有一種傖俗,在俗世的情慾裡貪婪狂渴,容顏是會變的,然而,每一個子夜凌晨,回到家,都會和牆上的自畫像相遇,一九五一,嘉義,二十八歲,畫家慘然一笑,一切都回不去了。

只有身上那引流管注滿的苦汁這麼真實,是要一口吞下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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