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小說】楊佳嫻/願貞觀唱出青春譜

《千江有水千江月》書影。(圖/聯經提供)
《千江有水千江月》書影。(圖/聯經提供)

推薦書: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聯經出版)

貞觀和大信的情變,十六歲時看實在摸不著頭腦。

男方服役,疑似軍中發生了什麼事,加上身體欠佳,久未來信,同袍代為向貞觀報告,說康復後返台就能當面說明;貞觀沉不住氣,也擱不住心焦,自己又沒身分(不是家人),只好告知大信的媽媽。為人母者,自然是忍不下,立刻飛外島了。之後大信倒來了張紙片:「妳這樣做,我很遺憾!」一直到退伍、出國讀書,再沒有和貞觀聯繫。

說人生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鰣魚海棠,非我生活慣見,沒什麼感覺,第三恨當時還沒清楚在我閱讀領域中成形,但確實想補上第四恨──恨《千江有水千江月》貞觀大信分手沒道理!

《千江有水千江月》說「直見性命」,好似非常罕有,要能領略,首先要知道自身「性命」模樣。大信看見貞觀穿白鞋白襪白洋服配金童玉女青花墜,頓生膽怯與羞赧,就以這四個字來註腳,「晤見本身時,人反而無主起來」;兩人在故鄉海水、閩南故典、唐詩宋詞、鳳凰花杜鵑花裡,隔著距離散步,有所保留地通信,牽手都不曾有過,連大信來作客,陪貞觀送鄰居油飯,兩人也要多方考慮,嚴守分際,並以這分際的嚴守當作尊嚴與德行的表現。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交往呢?人可以只存在於精神,不必身體回應嗎?民初小說徐枕亞《玉梨魂》,內心愛火狂燃,現實中恪守禮教,只能靠書信綺情纏綿,同個屋簷下甚至連見面也沒有幾次。貞觀大信是當代人,自然沒有不許見面的禁忌,可是兩人獨自碰面的次數也少之又少。也許,大信的身體還是記住了貞觀,記住她拿麥芽糖來替他解決喉中魚刺,繃緊的灼痛頓覺鬆解,記住她煮了太辣的番椒麵線治好他鼻塞,都是解治身體障礙、恢復順暢。

在情感上,貞觀也扮演了疏通角色嗎?在那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年代,大信原先的女友謀了個更簡便方式,嫁給已有美國身分的人(小說裡寫客座教授,未知國籍,猜想已經在美國工作,來台客座),直接赴美。貞觀喪父,大信來信溫慰,竟讓她以為是「生命裡的奇蹟」,後來,逐漸通信起來,一點一點走進對方的心靈世界,那同時也是大信從失戀痛苦中爬起來的時光。舊傷未癒,新的感情來了,情願慢慢走。而貞觀在鄉村大家族裡成長,那大家族竟似平民版紅樓、淨化後的賈府,人人少私慾,講忠恕,小型禮樂之邦,更不可能戀愛上躁進。緩慢接觸裡,貞觀一點一點搠破大信在明朗之下暗結的繭。

遍布《千江有水千江月》,除了儒學與佛家經籍、古典詩詞,還有閩南俗諺與歌謠。少女時代讀,下意識略過儒家經籍,古典詩詞片言震心的威力,剛剛開始領會,光一句柳永「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鑲嵌於貞觀失戀場景中,就夠讓人傷感無能自拔了。俗諺與歌謠則對我像是祖母的世界,有點遠(那為什麼不覺得古典更遠?)。此番重讀,之間怎樣交織,才明晰起來。

例如,貞觀大信聊天話題十分高深,儒學修養到家:「我自他們身上明白──《禮記》文王世子篇內,所說──知為人子,然後為人父──的話!」接下來,月出,海風吹,貞觀內心響起「嶺上春花,紅白蕊,歡喜春天,放心開──」唱詞來。〈青春嶺〉肯定較《禮記》更合襯青年男女彼此愛慕、那忍抑不下的醉人歡愉。隔兩頁,又是佛經、明儒語出籠,「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云云,貞觀內心又差點唱出來:「月色當光照你我。世間心識:真快活;定定──天清清,路闊闊。」字眼略有出入,但應該就是鳳飛飛〈我的青春〉。

大信引故據典,都是正經語,因為正經,可以當著女孩子說出來,然而這也是多麼不可思議啊,《禮記》等著作,竟可以成為當代小說中引逗情思、心證意證的材料;貞觀內心情潮,差不多滿到喉頭,她的回應是歌謠,坦誠剖露青春思慕,但她是多麼端好,總沒有真正唱出來。

私下無人時,林黛玉尚且忍不住伸懶腰嘆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我懷疑貞觀就連私下無人時,「慎獨」,也能夠把就要唱出來的歌壓回心裡。

貞觀那差點唱出聲音來的心情,是不是就像胡蘭成識得張愛玲以後呢?〈民國女子〉裡寫,「只覺坐立不安,心裡滿滿的,想要嘯歌,想說要說話,連那燈兒都要笑我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出版後,除了廣大的愛讀者,也浮現了一些異音。有人評它患了「盲目的懷舊病」(,《新書月刊》,1985),有人評它充滿「矯飾的古典情懷」(吳璧雍,《文星》,1987),從出處或作者,不難想像為什麼得到這些負面意見。十六歲時讀,和現在讀,心境自然差異很大,可是更能理解當年為什麼著迷,現在的自己絕對不能接受的部分也變得格外刺目。著迷,因為它提供了一種理想而潔淨的愛情典範,詩詞之美或謠諺的活潑,穿插使得愛情更添聲色;看到貞觀與大信互贈鳳凰花與杜鵑花,如果女主角跟我一樣在高雄長大,會寄木棉花嗎?沉甸甸的,特別有架式,很難壓扁了放進信封。

我不認為這部小說單單是懷舊,在作者深度領受的胡蘭成式美學中,打造的是面向過去的烏托邦。根據王汎森院士的看法,約二十世紀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心目中的烏托邦,逐漸從面向過去轉為面向未來,這樣看來,生於二十世紀的胡蘭成可說是今之古人了。他在《中國文學史話》裡說,「舊時單憑媒妁,結果遠比現在男女自己揀中的好,因為舊時的姑娘都是花,雖分等級,總也是花,男子也都生於人世的禮教」、「現代社會的男女是個霸占的存在,找結婚的對手像訂製適合於自己身材的,穿穿又不合適了」——為什麼揀合適的就是霸占?怎樣知道古代女子都是花男子都生於禮教?那種兜兜轉轉自說自話「亦是好的」的陳述,實在令人厭惡。張愛玲在小說裡寫「不論中外的『禮教之大防』,本來也是為女人打算的,使美貌的女人更難到手,更值錢,對於不好看的女人也是一種保護,不至於到處面對著失敗。現在的女人沒有這種保護了」,也在破除現代自由戀愛神話,有理路得多,思考清晰得多。

我更願意看一個「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的紅樓,「人總是髒的,沾著人就沾著髒」的張愛玲冷眼,把它們淨化了,相親相愛起來,未免天真,也未免有些昧於現實。可是我也總記得那迷戀天真的年歲,與《千江有水千江月》教我懂得的鄉土與深情,願貞觀真能把心內的青春譜大聲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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