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第18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黃詩詠/種雞(上)

種雞。(圖/阿尼默)
種雞。(圖/阿尼默)

●作者對小說文字的敏感是天生的,他很多地方讓我想到莫言,然而他的養雞場又完全是台灣的,非常有臨場感。很難想像高中生有這樣的心智狀態。當然有卡夫卡那種「人活在體系中落單時刻的悲哀」,但作者把這套本土化了。──

●這篇作品讓我有「現代小說又回來了」的奇妙情感。對於現代小說的構成,這位作者提出一個相對成熟的、屬於自己的版本,我認為這篇是卡夫卡更為完整的應用。他沒有太簡單的去批判生活現象,這個生活現象對他而言可能是某種機械化生產過程中的缺乏人性,他把所有人、所有待定義的存在都放在一個複雜的環境裡去,呈現人在其中的各種變異、消解,與不斷的填補。──童偉格

1.

簾棚邊緣翹起,像大扇芭蕉葉,炙光過去,落下深淺不一的黑暗。紅褐土壤上影子在動,暗示十步開外的距離,伴隨汗水滴落,輪廓漸漸熟悉,阿好抱著老闆的黑紋白土雞,模樣像故障。

我嚥下口水,赤著腳爪踩過大片乾草。遠處音箱的廣播聲緲緲傳來,我蹺掉晨練和早點。飢餓難耐,嘴猛啄土壤。

阿好拽住我的翅膀,說不要撞頭。他又說了好多,我記不住,啄了他的手。

他把我放開了,一時不穩,我踉蹌撞到土裡,腿像桿子折斷,舊傷復發。

阿好把上等的好東西放到我前面。

黑紋白土雞以前風光無限,受盡老闆寵愛,每日吃大西洋運來的有機玉米,滴燕窩混米糠,雞農們戲稱老闆娘。此時肚皮下垂,跤爪切掉換上花椰菜,番茄片遮著雞冠,像羞紅的洞房嬌娘,躺在盤裡,雪白羽毛沾些薑紅糖醋醬,可惜沒熟。阿好學木仔擺盤。

昏羅棚內暗光地面拉長,外邊雨絲落下,隱隱作涼,我看阿好一眼。

他剛剛說:「發了瘋病。」

我扭過頭,踹了黑雞,牠大概還沉浸在香甜的夢,被這一擊,羽毛顫巍巍地抖著。我直起身,努力拍動翅膀與繃緊屁股維持平衡,右爪左爪印在泛黃泥巴趨近食槽,自動閥啟動的青白燈管下,雞影們光怪陸離,油餅乾瘦巴巴躺著等待嚥食。

啄癖早被強制剪掉,我和一隻愛下蛋的母雞,分別在護沿的兩側,用剩三分之二的嘴喙激烈來回碰撞,搶奪同一片餅乾。我在母雞面前,狼嚼虎嚥地把最後一片吃下,母雞發出嘹喨尖叫,牠撲上我又吼又咬,我瘋跑了好久,然後被阿好伸出的長腿絆倒,我剛站起來,有手遮擋我的天空,我驚聲瞪視猛力拍土,灰塵被掀起,母雞被飛來的針刺倒趴地不起。

腳爪抽筋了,我用翅膀爬起來,窩住脖頸,頭冠邊褐紅的羽毛垂下,阿好按住我的身體,像石頭壓上。他的聲音很低,教我聽得難受。

「你別休息。有一批新貨來了。」

2.

幾年前,光拐彎,影子抹角。

我和阿好到雞場做小工,這裡雞農少,平時不交流,工作輪班制,扣除吃飯住宿,一天一百塊錢。黃老闆說要有愛心就好。老闆是阿好的第三個叔叔的朋友兼遠房親戚,他常常摸新出生小雞的頭,手輕輕摁一下,雞頭就掉了,給阿好當皮球,我每次都在旁邊看,他們拋球,有時候踢毽子。

阿好白天工作,晚上就坐在電風扇附近的椅子上,拿了書,我時常看不見他的臉。等四周都是黑色,我往煤爐加炭,聽雞鳴叫大小聲,調整溫度。四點多,窗外天空幽藍,清理水槽,水面我的平頭漸長,砍了又生。我把吊桶供料裝滿,彈簧秤盤放置到旁邊,破曉時,依序抱出雞仔或成熟的雞,測量體重,放回牢籠,凌晨的光拖延到身後的地板,拉長雞影的身高,幾次我差點睡著。有一次醒來,阿好在抽菸,我不喜歡菸的味道,他說尼古丁緩解焦慮,我不懂尼古丁是什麼,一圈圈灰煙飄散開,知識和書已經離我好遠。一包菸要七十多,好貴。    

禮拜五早上八點,阿好拿鑰匙,打開箱子,高度是三四個阿好,我把飼養員平時坐的椅子移到他那裡,他每次都沒踩,攀到籠子頂,雙手解開鎖,幾隻小雞撒腿跑出來,有些跌到我懷裡,有些跌到暗無天日的乾草堆,窒息的睡美人不掙扎。

牠們是被篩選掉的。

阿好煮雞胸雞腿雞肉,統統挑掉骨頭去皮,滿盤只剩肉,白花花一片。

我工作完又累又餓,用筷子夾,覺得慢直接手扒,有些掉到盤外,被我塞滿嘴,嚥不下。阿好看著我的動作,眼神很難過,讓我懷疑在吃自己的肉。

養肉,吃肉,攢錢,一輩子。

3.

有一天深夜萬籟俱寂,我貓腰打開地窗,往下滾到一片明亮喧譁的庫室,很多聲音,在一起,沖到耳朵裡,腦血管激烈流動,刀叉像銀河,摻假星光,黑紋土雞噠噠踩地朝我走來。

牠渾厚的嗓音:「年輕人,你為何哭泣?」

我以為見到地獄。

諸多雞屎,黑土,硫黃燈,雞屍滿地,讓我分不清地面,草堆,本來的顏色。

黃老闆和鯉老闆邊用餐邊商議最近的金融風暴和問題。面前一台彩屏電視,播放健康節目。

鯉老闆低學歷中智商,家裡建高架橋,因為愛雞,他辭職。據傳他極惡鬥雞,好食雞腿部細肉。

正逢:每天最多吃兩三顆,美國研究老人一天二十五顆蛋……

黃老闆活躍堪比計算機:「台灣有兩千多萬人,如若一天吃一顆蛋,一顆蛋姑且算十塊,若是活胎蛋七十多塊,產值高達十四億多…… 」

鯉老闆亦承上啟下:「如果蓋一間封閉的兩千多坪雞場在雲林,經費約一千多萬,每隻母雞配五六隻公雞,下藥,一天二十四小時,九淺一深,中場休息兩小時。」

此時黃老闆掐指一算:「不考慮身體素質的前提,一天可產下七八顆蛋。」

談判不到半小時,兩個集團圓滿合作簽下合同,員工們紛紛鼓掌。

正要結束,兩位老闆相視一笑,異口卻說了相同的話:「種雞,發大財!」這不僅僅是巧合。

黃老闆有點意外,自己和鯉老闆是同鄉。

他們相談甚歡,從高雄的少年,講到黃昏夕陽產業,曾經撈魚的輝煌。話題已不局限於雞農生意。

電光石火間,黑紋土雞提起我加入他們,我心裡暗喜,來前我特意說這不符合禮節。鯉主人把牠從小養大,牠早恃寵而驕,嘴喙朝天。

兩個老闆看到我,我不禁顫抖,想像他們對自己的第一印象,大概是陽光金的毛髮,翅膀如鷹,層層骨節下吹彈可破的雪肌膚,一站那兒,便聯想到饞人的嫩豆腐。

老闆們看了我一眼,繼續進行他們的錢途:「路遙知馬力。」鯉老闆以長輩身分勉勵了一番,年齡矮他三歲的黃老闆。

我一開始不懂他們為何不持續關注我,不吃我嗎。略思幾番才曉得,他們這是想聲東擊西。畢竟像我這般珍禽異獸,身軀雖矮,但來歷不明,也無從知曉是否患有、祖先十八輩史,得先裝不在意,屆時再好生招待,摸清底細。

暗罵聲好手段。

史記項羽曰:「先發制人,後則為人所制。」我既是想當老闆亦是不忍心同族受難,在大難臨頭時,顧全大局。

一股熱血上頭,我昂首跨前,說:「母雞下蛋不需要公雞。」

黑紋說:「你步伐委實過分大。」

老闆們笑得熱火朝天,周圍老吵了。我諄諄教誨道:「其實我們這種,不用交配,就有蛋,只是不能孵出雞。」

黃老闆笑容可掬地敲了敲我的頭說:「少年人忘記吃藥,別叔叔這邊見笑話。」

4.

夢醒時,些微的光映在竹蓆上。木門外,荒煙蔓草,龐大的月在黑夜漂浮。

偏路草生雜亂,石粒摩擦腳縫。打開倉門,一窩窩初生小嬌客,豔黃毛團騷動,塞滿鐵籠,未破殼的活胎蛋剩不多,我離得近,拿出,幽暗光下像一層薄霧般虛幻。仰頭看,牠們太多,堆疊得比我高許多。

大概以後生出的,也會更多更好。

我把偷來的五顆雞蛋放到保溫箱,替每顆蛋取了名字。我要蓋大雞場,每隻雞規律上崗,剪喙,灌食,下蛋,賣掉。不管年頭,老闆還是老闆。

過了兩個月,蛋沒孵出來。阿好整理舊書,昨天屋頂漏水。我去阿好房間,找了很多養殖相關的書,翻開,黑字好擠,一排有許多個,快要把這麼薄的紙擠破,我看不懂字,不生性,上學導師老是罰寫課文,還只零星認得幾個,繼續看下去。

油墨扭捏地爬,好擠。

擠不出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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