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陳國偉/愛的倫理與人性深淵的終極演算

《親愛的共犯》書影。(圖/鏡文化提供)
《親愛的共犯》書影。(圖/鏡文化提供)

推薦書:陳雪《親愛的共犯》(鏡文化出版)

自2015年出版《》始,陳雪便開始走上了新的文學曲徑,從她過往性別與鄉土的舒適圈出走,一步步地路經犯罪與類型的鏡宮,往文學與人性的深淵邊際踐履。那彷彿是一條孤獨而充滿荊棘的探索旅程,目的在於自純文學與大眾類型的既定藩籬突圍,找到台灣文學的新可能。即便路途上充滿著屏息而質疑的目光,但在那評論者與學者都尚不得其門而入的大規模沉默中,陳雪已然進入新的文學應許之地,而在那個早已繁花盛開的歧徑花園裡,早已有許多世界級的大師作家留下了或深或淺的足跡。

無論在國內外,我們都可以列出一長串跨越純文學與大眾類型,星光熠熠的名字:波赫士、卡爾維諾、格雷安葛林、愛特伍、奧罕帕慕克、保羅奧斯特、石黑一雄、村上春樹、吉田修一、張系國、平路、張大春、黃凡、林燿德、駱以軍……。

類型是說故事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前衛的武器,一如陳雪目前投入犯罪推理類型的實驗。許多人以為犯罪推理類型僅只是偵探與兇手樣板人物對弈的紙上棋局,殊不知死體所折射出的,是圍繞在亡者周遭眾生的人性鏡象,無論它是投映在《摩天大樓》那一幢幢玻璃窗格的倒影,還是《無父之城》潛藏在被壓抑的白色恐怖記憶皺摺中閃動懾人的顯像,抑或是《親愛的共犯》那光可鑑人由資本主義慾望與創傷牢牢閉鎖的白樓夢魘。

犯罪推理這樣的一種虛構類型,與傳統純文學最大的差異在於,必須將作者的自我外部化,在外在現實找到能夠對應作者內在關懷的事件與現象;但在此同時,作者又必須將外部現實內部化,透過一種自我的觀照去再現現實,完成此一雙向過程。也因此「旁觀他人的痛苦」,將苦難客觀化,是犯罪推理類型書寫者的必要程序,因為作家要向現實、向讀者提出疑問,為何要死,為何必須得死?為何有惡,為何人間必須為惡?這不僅是當代全世界犯罪推理類型的趨勢,也是陳雪在小說中,亟欲探問的文學與人性閾境。

從《摩天大樓》到近作《親愛的共犯》,陳雪發展出特殊的角色自我現身(聲)敘事策略,因此小說中的核心角色或受害者,會像鑽石的晶體般,透過不同的眼光折射出當事人的樣貌。受害者在犯罪類型裡,往往是謎的本體,因此無論是否透過偵探的探問,關係人的發聲其實也是一種逐漸拆解謎團的過程。而陳雪透過她的純文學訓練,在讓角色說出他們自身的故事同時,製造出兩種效果:其一是多維度地呈現出角色,讓讀者更清楚地意識到發言者的位置與自省,他的訴說是否為真?真實即便是可疑的,可以「置疑」的,但透過這樣的策略,每個發言者都有不可抹滅的真實性。

而另一個效果,是焦點的多重化(移╱搖)動。推理犯罪類型最常被質疑的是,敘事線難道只有一種可能?為什麼沿著偵探的移動,就是通往解謎之路?因此這種焦點的多重化,可以提供讀者對於真相或謎團的開放性參與,即便故事可能無法抵達讀者預期的唯一終點,真相仍有被遮蔽的陰影。但那些沒有被完全訴說的、曾經的傷痛與苦難,一如《親愛的共犯》最後揭露的過往,當讀者的所知被角色們欲言又止的聲音所限制,只剩那逾越道德與法律的犯行時,陳雪意圖對生命拋擲出更艱難且複雜的探問是,善與惡、愛與恨究竟如何形成了人性的驅動力?一旦生命的存滅與愛的產生衝突,孰者更具有優先性?人間的倫理與愛的倫理,究竟是一個互為主體的關係?還是其實有內在的等差階級?愛的倫理是否有其界限?

透過犯罪推理類型,陳雪帶領著我們去窺見那過去台灣純文學小說家鮮少願意照見的闃闇風景,所有光的背面,才是陳雪的故事要訴說之處,她勇敢地面向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間不斷被重複斧鑿的深淵,意圖要跨越過去,走向另一個更為險峻而鮮少有純文學作家願意探勘的,匯聚著各種惡意與傷害的「人間」深淵。而一如以往,她在文學與人性的閾境等待著我們,是否願意與她一起將臨深淵,並誠實地面對,凝視著可能已經在深淵裡的那個自己,親愛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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