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美吟/【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冰浴過後的溫柔

冰浴過後的溫柔。圖/王孟婷
冰浴過後的溫柔。圖/王孟婷

在餐廳後廚工作的那幾年,Chef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調味,而是「定色」。

青菜燙過之後,要立刻丟進冰水裡。那一下冷得刺手,但能把顏色留住。沒有冰浴,再翠綠的蔬菜,很快就會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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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只是覺得麻煩。後來才明白,有些事也是這樣。

去年夏天,家裡慢慢變得不太一樣。

長輩開始忘事。一開始只是把鹽當成糖、忘了關瓦斯,出門回來卻說自己沒有出門。我們笑著提醒,以為只是年紀大了。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門口,看著我,遲疑了很久才喊出名字。那個瞬間,比任何診斷都清楚。

醫院的走廊很長,失智這兩個字沒有聲音,卻像慢慢褪色的牆面,一寸一寸往家裡蔓延。

真正難的不是病,而是接下來的生活。誰要多陪?要不要請看護?

家裡的氣氛變得緊繃。我們都很累,卻又不好意思說累。有人變急躁,有人選擇沉默。我有幾次差點和家人吵起來,為的是一件其實說不清對錯的小事。

那段時間,我常想到廚房裡那盆冰水。

不是因為它有什麼高深道理,而是因為它簡單。熱過了,就降一下溫。先別讓顏色壞掉。

有一次,長輩又重複問同樣問題。我本想糾正,話到嘴邊卻停住了。福至心靈似的,那刻我想起那盆冰水──不為了改變蔬菜的本質,而是讓它不要繼續變色。

我對他會意微笑,改成再回答一次,語氣放慢一點。不是因為我變得多有耐心,而是知道如果再加一點熱度,整個氣氛就會黯淡下去,直至全黑。那一次,我沒有糾正記憶,只是幫我們的關係降溫,讓顏色留住。

我開始學著在情緒升高時退一步。

有人抱怨時,先聽完;有人失控時,不急著講道理。有時只是替對方倒杯水,或換個話題。這些動作其實很像焯水後的冰浴,簡單、迅速,卻必要。先不急著解決問題,而是讓它別氧化得太快。「定色」不是廚房的技術,而是生活裡的一種節制:在最燙的時候,記得把彼此放進一點冷靜裡。

失智沒有變好。記憶還是在退潮,但我們慢慢找到新的節奏。

重複,就當成重新開始。

忘記,就當成今天第一次聽見。

有些晚上,我會陪著長輩坐在客廳。他忽然講起幾十年前的事,講得很清楚。我才知道,褪色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有些顏色先褪,有些還留著。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伴那些還亮著的部分,用力記得曾經的對方。

現在想想,愛不是什麼壯烈的行為。它比較像冰水那樣安靜。沒有掌聲,也沒有奇蹟,只是在快要失去光澤時,輕輕地把溫度降下來。

生活還是會磨損人。記憶會斑駁,情緒會起伏。但只要在最熱的時候,願意先冷靜一下,顏色就不至於完全消失。

那盆冰水,其實一直都在。

只是我們要記得伸手與縮手的拿捏。

●失智症的題材,從失智者到照顧者,因為充滿戲劇性,是很容易吸引人的題材,但是寫者甚多,要脫穎而出也不容易。這一篇把若干細節淡化,主力擺在冷處理一事,而用蔬菜冰浴來留住顏色為譬喻。對於老人家失智,以「重複就當成重新開始,忘記就當成今天第一次聽見」為應對,於是就有了諒解,有了關懷。

──果子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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