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圖書館,每日準時報到的理由
【時事求視】
我每日固定到圖書館,像是上班一樣,甚至比上班還開心。因為上班是被派遣,但我來這裡是自願報到。圖書館的門一開,城市的噪音就會被關在外面,剩下的是冷氣、光線、桌椅、插座,和一種很奇怪的平等,你穿得體面也好,狼狽也好,只要不吵,你就能找到屬於你的位置坐下。
學生自修、主婦翻雜誌、上班族打開筆電工作,甚至有人直接在館內睡到太陽下山,像把人生短暫寄放在這。我還看過拖行李箱進來的人,那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很清楚;也看過每天報到的遊民,戴著耳機追劇玩遊戲。一個座位在我旁邊的男人固定看盤炒股,盯著紅綠跳動的數字,手機下單;也有大媽邊運動邊追劇,姿勢千奇百怪,毫不在意他人眼光。
逛書店
甚至角落裡還會有小情侶,互動親密卿卿我我。圖書館讓我看盡人間百態,也讓我看見一件事:所謂資源,最後都會變成一種活法,而我們都在用不同方式寄生在這裡。
實際上在圖書館的生活,它有很實際的門檻,車位與座位。只要晚一點抵達,機車就會沒地方停,車位極其難找;再晚一點,自身習慣的座位也就會被佔據。這些雖然看似都是小事,但常常因為如此,我的一天被撕的破碎。「找不到位子」時每繞一圈都像在把你的精神磨薄一層。我明明是要來寫字讀書的,卻先被迫把力氣耗在尋找一張能坐下的椅子。
圖書館的資源是公共的,公共就代表競爭。
有人認為我「太在乎」座位,可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讓我立刻進入狀態的入口。當我站在館內冷氣最強的走道上,肩膀冷到要縮起來時,館外的工地工人頂著烈日揮汗如雨,汗水沿著脖子流進衣領,衣服黏在背上。他們沒有插座、沒有冷氣、沒有安靜,也沒有任何人會替他們保留一個「坐下來」的位置。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近乎刺痛的對照。
其實一開始我並不在乎坐在哪裡。真的。剛開始來圖書館,我只覺得有地方坐、有網路、有冷氣就好,哪一張桌子都一樣,哪一盞燈都能照亮螢幕。可習慣很可怕,它暗暗長出來依賴:某一張椅子、某一段距離、某一個視角、某一道冷氣口的位置,會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我的大腦標記成「那是我的習慣」。
你不需要刻意記住,身體自己會記住。久了,那張椅子就不只是椅子,它變成一把鑰匙。只要坐下,我的手指便會知道要先打開哪個檔案、杯子要放哪個角落、耳機線怎麼繞才不會勾到包包;甚至旁邊誰會先來、誰會晚到、誰走路聲特別重、誰翻頁很大聲,我都能在不抬頭的狀態下辨認。
這些細節是創作的前置條件:我需要一個足夠穩定的環境,讓我的精神不用一直防禦。不是固定的位置,我便會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視窗開了一大堆,游標閃爍,我卻像被臨時調離工位的人,明明人到了,靈魂卻還在路上。那種卡住是失去入口的表現,沒有入口,我就只能坐著,讓時間像水一樣從指縫漏掉。
所以我才會每天固定到圖書館,像在上班一樣,準時、規律、近乎固執。不是因為我多勤勞,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一旦失去秩序,就會被消耗的感受撕成碎片。圖書館對我來說是一種可預測性,今天我只要把自己送到這裡,坐在熟悉的位置,世界就會被縮小到這桌子的範圍,我就能把力氣用在真正重要的事上:寫字,整理,閱讀,呼吸,活下去。
也因此,我承認我在這裡寄生,寄生在圖書館的冷氣、插座、安靜與光線等公共資源上。
圖書館讓我看盡人間百態,最後也把我放回那個百態裡,我每日報到,自由的、極致的自律,此言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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