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次呼喚中的一百次錯認

【以愛之名】

夜剛過七時，街道上天色已黯，路燈與車燈交織成一片令人目眩的流麗，一條單車身影打眼前悠悠滑過：抵禦初春微寒的雪白薄夾克，深藍丹寧長褲，白運動鞋，髮尾隨著踩踏雙輪韻律在風中輕輕飄搖──「小靜！」不暇細想她怎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兒？

我大聲衝著她喚，回過頭來一張陌生臉孔微現慍怒，夾雜一絲在車陣中分神的驚慌。她非但不應該出現在這兒，其實，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了。不要緊，我對自己說，其實也默默對著虛空中的她說：如果，我對著每個可能是你的身影呼喚，是不是到了第一百次，回過頭來的就會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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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第一次錯認已過了九個月又二十五天，布萊頓，英國濱海小鎮，我躺在沙灘上，兩隻光裸的腳踩著被日頭轟得暖暖的小圓碎礫石，一絲綹薄雲懸在澄藍天空邊角，像我倆分食一支棉花糖，海風有點兒凜，但穿不透我的厚磅牛皮風衣。

一條長裙身影掠過眼角，妳來了，說了這麼多年頭的「下次」，妳總算當真來與我會合。我一個縱身三兩步上前，拍妳的肩：「小靜！」回過頭來一張印度女子面容，略顯驚愕，見著我的赧顏投過來友善一笑，並不介懷，「抱歉，我將妳錯認成一位朋友。」她額上眉心的硃砂痣像一滴淚。

我將每一筆錯認仔細記錄，很長一段時間不曾計算那是第幾次。深冬，不合理的暖，一個飯局酒攤連場接續的月份。散場時分已是夤夜，腳步飄輕，腦袋運轉清晰如常，住家巷口馬路一汪橙黃朦朧，成排菩提樹娑娑搖曳，稀釋的墨色裡掩映濃重鉛灰靜默。便利店小屋亮著茸茸白光，錯落幾聲圓潤叮咚門鈴，一輛車忽然風馳而過，搖落一片心形木葉。

一條單車身影打眼前悠悠滑過，黑色牛角扣長大衣，露出一截裙襬，「小靜！」身影過了馬路我才想到去喊，「小靜！」不，我明明喊了，喉管裡卻沒發出聲響，「小靜！」我站在街角等過了幾次號誌燈轉換，卻挪不動腿，「小靜！」我們中學時從來不睬面子，不怕人側目。我不顧不管地追上去，那單車明明看著不快，卻始終與我保持著指尖搆不著的距離，「小靜！」使勁一探抓著那飄飛的衣角，回過頭來，一只栗紅浣熊微微笑，跳下車給了我一個深深的擁抱。

醒來時，身上殘存擁抱的膚觸，懷裡揣著五年前生日小靜給我的浣熊，微微笑，傻呼呼的天寬地闊。翻開記錄本，寫下：「距離第一次錯認一年零三天」，放下筆，開始一頁頁往回翻數，記錄：「第一百次錯認」，想了想，一劃劃將「錯」字塗抹至不可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