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窄化又稱為「隧道視野」─為何自殺傾向之人難以想像「痛苦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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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里‧奧康納

理解自殺的含義

當家屬或悲痛欲絕的親友聯絡我的時候,通常是想知道原因。為什麼他們所愛的人會選擇自殺?為什麼他們沒有預料到這一切?或者,如果他們料到了,為什麼他們無法阻止自己失去摯愛?這些電子郵件、信件、電話,都和失去生命的故事有關,都和兄弟姐妹、母親、父親、朋友、兒子、女兒的痛苦有關。

這些故事是如此私人又獨特,但往往又如此相似。有些人仍然震驚不已,為失去而極度崩潰,而另一些人則是憤怒或困惑不已。所有人都束手無策,試圖理解他們所遭遇的悲劇。他們通常是突然聯繫我的,可能是在網路上搜尋後找到我的名字,聽過我關於自殺的講課,或讀過我的學術論文。

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的信件時還不到三十歲,起初整個人被難倒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那是一封手寫信,寄到我所在的大學,信中詢問我是否可以打電話給他們。「他們」指的是父母─丹尼爾的父母。幾個星期前他們失去了兒子,但他們的兒子沒有病史。丹尼爾是他們唯一的孩子,他的死亡突如其來,並且「完全沒有預兆」。信上沒有電子郵件地址,只有一支電話號碼。他們偶然讀到我的一些文章,文字讓他們產生共鳴,所以主動聯絡我。

那是在二○○○年,我應該是二十七歲,當時一直在和冒牌者症候群搏鬥。那時我才剛取得人生第一個講師的職位沒幾年,試圖在獨立研究領域站穩腳跟。正如任何一個新上任的大學講師都共感的,你經常會被扔到深水區去,拚命奮鬥,保持領先學生一步。當時,我確實感覺自己在自殺預防的研究領域之中沒有立足之地。顯然我還只是一個新手,那個階段只發表過博士論文。

我對要不要回覆這封信猶豫不決。我確實不知所措,部分原因是因爲我對此感到不能勝任。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尤其焦慮會說錯話,或加重他們的悲傷。而且,我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打電話」。什麼時候打比較合適?如果他們接起電話,我應該說什麼?我該如何確認他們處在能放心講電話的狀態?我心裡演練了幾次通話情境,但就是不滿意。所以我把這封信擱置了幾天,試圖找出最好的答覆方式。我也不知道如何表達通話的界線,而不顯得麻木不仁。我不是諮商心理師,我是研究人員,而且與丹尼爾素未謀面,所以永遠沒辦法告訴他的父母為什麼他最終決定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如同任何一位與不相熟之人討論自殺議題的人─我擔心自己會失言讓情況變更糟。

即使如此,我已遇到夠多因自殺喪失親友的人,知道他們只要有機會談論他們所愛的人,即使只是稍稍一瞥自殺心理的黑暗之處,也會有所幫助。……自殺的特徵就是不僅由無數未知組成,還包括許多不可知。難以忍受的是,關於自殺,唯一確定且已知的,是你所愛的人已經離去,不會再回來了。永不。絕不。其他一切都是不確定、令人困惑、複雜難解的。

我們不可能知道别人在最後的幾分鐘,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們曾改變主意卻太遲了嗎?他們是不是認為沒有人關心他們?這些問題確實令人難受,但現實是,在做出決定的一刻就離世的人,他們當下的心態是無從得知的。

那個週末,我推斷我的電話可能會給這個家庭一個機會「檢驗」他們認為愛子去世的原因。或許這麼做能減輕一些他們的不確定感,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他們說說話。尋覓自殺的答案是最可怕的矛盾。結果如此明確,但自殺的原因、死前最後的幾分鐘或幾小時常常隱而未顯。但是對於喪失親友的人而言,情緒來襲,鋪天蓋地。

二○○八年克萊兒去世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親身面對因自殺失去友人的情況。我想起了那次早先的相遇,想起了追求解答一事變得如此難以抵擋、棘手、痛苦。你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要的,莫過於再與你所愛的人相處,哪怕只有五分鐘,問問他們為什麼沒辦法繼續,為什麼無法面對活著這件事。你一再重複播放過去的對話折磨自己,糾結著可以做些什麼、或應該做些什麼讓事情好轉。你本可做些什麼,或該做些什麼讓他們活下去。數日間,我搜遍了克萊兒寄給我的每一封電子郵件還有我的回信,想看看我能怎麼做出不同的回應。

我不需要擔心這通電話,擔心說錯話或做錯事。接下來的一週,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寫信給我的那對父母都在家。他們絕望不已,心靈受創、心碎而麻木。丹尼爾去世之後,他們幾乎沒有踏出過家門,而是在家裡一再重播他的人生,每個重要的里程碑、每一次的成功與失敗。他沒有留下遺書,而且,雖然他沒有憂鬱症病史,但他是九○年代初經濟衰退期的受害者,在一九九一年失去了他的「夢幻工作」。

他的母親尤其認為,從那之後他就再也不一樣了。他離世時三十歲出頭,在那之前的三年裡,他又經歷另外兩次失業,也失去了長期的交往對象。他開始嚴重酗酒,根據他母親的說法,他變得愁雲慘霧。但是他從來沒提過任何有關絕望或想自殺的事,他對未來相當樂觀,所以他的父母沒有太過擔心。然後一天晚上,他的父母和朋友聚餐回家之後,他們發現了他,已經沒有氣息。他們的狀況和其他許許多多的家庭一樣,無法查明具體的最終觸發原因,或是什麼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曾經不知所措,不知為何如此,也不知當時為何會這樣。他去世之後幾個星期,他們兩夫妻自己透過意義建構得出結論:他搬回家住時覺得丟臉,而且看不到其他重拾獨立性的方式。我和他們通話的時候主要是在傾聽,並盡力用概括的方式回答他們的問題。在英國,大部分自殺的人都患有可以混淆他們決策能力的心理問題。這類問題的合併症,像是酗酒問題,可能會加重現有的心理症狀,因為酒精是一種抑制劑。

丹尼爾的父母認為心理學家所稱的「認知窄化」(cognitive constriction)的概念有助於他們理解,為什麼他可能看不到其他選擇,且將自殺視為他唯一的選擇。認知窄化通常也被稱為隧道視野(tunnel vision)─這種思考方式,在有自殺傾向的人當中非常常見。

很多年前,史奈德曼就將認知窄化視為自殺心理的共同特徵之一,而處理這種窄化,也是認知行為治療(CBT)的重要部分。認知行為治療是一種廣泛應用於常見心理問題(包括焦慮、憂鬱症等)以及有自殺傾向之人的心理治療方法。

我第一次在心理學的脈絡之下聽到「隧道視野」這個詞時,回想起兒時一段令人害怕的記憶,那段往事有時會被我拿來解釋認知窄化的意思,因為故事裡頭確實有隧道。

書名:《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結束痛苦:人為什麼會自殺?從動機到行為的研究探索,溫柔而理性地全面了解自殺》
作者: 羅里‧奧康納(Rory O’Connor)
出版社: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4年6月8日

我在北愛爾蘭的德里長大,我們家附近有個地方就像是孩子的遊樂天堂。這片土地有足球場和圍欄,草木蔓生,有可以攀爬的壯觀大樹和一條小溪。沿著溪流走上一段不短的距離之後,有一條隧道。經過了這些年,我記憶中的細節變得相當模糊,但我還記得那是我大約十歲或十一歲時的冬天,我決定跑過隧道,但不小心跌進冰冷的水中,扭傷了腳踝。我渾身濕透,而且不知道同伴都跑去哪裡了。我獨自一人,大聲呼喊,卻都沒有人來。更糟糕的是當時天色已晚,我看不到隧道的出口在哪裡。

我非常震驚,在這個狀態下我無法好好思考,我的思緒愈來愈狹窄,完全只能專注在「我會被困在這個隧道裡」的念頭上面。即使我知道隧道有出口,但我以前從來沒有冒險走到那麼遠。此外,我腦海中也沒有浮現單純地轉身一拐一拐往回走的想法。我感到身體被困住,連思考也被困住了。我想不出逃出隧道的方法,思緒像是被蒙住了一般。當然,我暫時受困於潮濕黑暗隧道的經歷,不能與自殺所帶來的精神痛苦相比,但這故事仍然讓我們了解到心智能如何曲解事件和情境,使我們感覺受困,即使不是真的。

我處在那個情境之下,儘管有找到解決方法的可能,我卻想不出任何出路。

我們要繼續沿用這個隱喻,因為自殺思維可能有幾個原因和隧道很類似。對於一些人來說,要看到隧道終點的光線是不可能的,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就像一個心理陷阱,一個無法逃脫的認知監獄。然而,我的童年經驗是暫時的,而且我也能夠逃離那條物理上的隧道(同伴最後還是聽見了我求救的呼喊,他們找到一個大孩子幫助我脫困)。

如果你正在試著逃離精神上的痛苦,但你的思維卻只是變得愈來愈狹窄、愈來愈受限,想像一下那種感覺。這就類似於置身在精神的隧道裡,你在心智裡找不到任何出口。這種思維方式非常耗神,而且會使我們難以看到其他的選擇、不同的未來,或是精神痛苦結束的時刻。

●本文摘自之《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結束痛苦:人為什麼會自殺?從動機到行為的研究探索,溫柔而理性地全面了解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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