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最新鉅作 首次嘗試重返唐代 創歷史小說新書寫

書名:《命中注定誰是你:甲木薩與雲遊僧傳奇》
作者:鍾文音
出版社: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  
出版日期:2022年8月3日
書名:《命中注定誰是你:甲木薩與雲遊僧傳奇》
作者:鍾文音
出版社: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
出版日期:2022年8月3日

夢的鏡花緣,在靜夜寫字的人

文/鍾文音

死亡的星塵依然在天空閃耀,自知俗緣已了的雲遊僧站在花園望著星空,聽著譯經院在抄寫著經論,合七十五部,計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有弟子誦著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初春三月,雲遊僧看見佛來接他了,菩薩的位子等他上座。

另一平行時空,在邏些心繫於長安的甲木薩公主聽聞商旅使者馬玄智帶來雲遊僧圓寂的消息,不禁悵然地回憶起十六歲前在長安的生活。很多年前,那是她最後一次在長安城過新年,過最後一次的長安元宵節。元宵過後,她將啟程。人約黃昏後的高原,她的未來情人是高原的王,他的國土展現神威,朝她的愛情結界而來。

甲木薩在高原生活四十載,守寡三十有餘,原來,無性可以專一,一心讀經,信心不變,信念不轉。就像她在長安花園看過異域培植到中土的魚,那是無性的魚,所以專心成長,專心長成想成為的樣子,肥大碩美。據悉古代的盲眼樂師,為了音樂讓自己失去眼睛,為了精密的聽清楚一切世間的聲音。祖師教念佛亦如是,命懸一絲的念。慧可大師,立雪斷臂,供養達摩祖師,難捨能捨,難行而行。

爾後她在由長安報信者一路攜至高原的雲遊僧譯典中,度過她在高原的漫漫長夜,同時在每個夜晚,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生命的最後,譫妄症的她走出布達拉宮,眼前彷彿拉開長安夢華錄,她看見雲遊僧來到眼前,坐落在大小昭寺,正和十二歲釋迦牟尼佛的等身佛像說話。

甲木薩,她幾度生生滅滅,猶如佛魔手中的一只棋子。長安出產僧人與詩人,還出產可以像男人般出外騎馬射箭的女性。他們知道比戰爭更有利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愛情,於是甲木薩公主來到了高原。

她先是女孩李雁兒,接著才是文成公主,接著又變成甲木薩公主,貝瑪蓮花,昇華成女神,上位為菩薩。她過世之後,佛滅來到。她從高位跌落,被降格成活生生的羅剎女。時間流逝,平反之後,傳說加劇,她轉成了女神。

從此,甲木薩和她心中永遠懸念的雲遊僧,成了島嶼女孩李雁兒注目之火,筆中之墨。

以上,是我為這本長篇小說擷取如電影的(本事)。

小說雖一分為二,但內文彼此互文,隱隱有所指涉與悄悄連結,文氣語感也各有不同,雲遊僧理性,依人物驅動小說敘事。甲木薩感性,依時間驅動其一生。敘述著兩輛平行時空的列車如何藉由佛典展開一場信仰之心與追尋之戀。

小說另外在開頭增添一個近代與當代人物,如小說楔子般,以增添小說感:

一個是李雁兒(大昭寺導覽員),由當代一個也叫做李雁兒的女孩(和文成公主的在家俗名李雁兒同名)走入時光甬道,她在大昭寺撫今思昔,以此倒敘出文成公主的一生,歷史只是舞台背景,小說的探照燈照射的是文成公主不為人知的愛情想像與其對高原的影響之最,吐蕃人稱她為甲木薩,漢地來的女神,而小說則讓女神走下蓮花座,讓她走出傳奇,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物,有哀有愁有淚有悲,當然也有非常堅強的一面。

另一個當代人物是王道士(人稱王阿菩),以王阿菩和史坦因相遇展開的序曲,輾轉帶出千佛洞文物之所以會被史坦因帶走,全肇因於兩人的共通偶像:三藏法師雲遊僧玄奘,我想藉此帶出玄奘對後世歷史具有不可逆轉的影響力。

小說雖劃分為二個人物軸線,但彼此關聯則由西域商旅馬玄智穿插其中,歷史微不足道的人物在小說裡虛構為往來兩地的報信者,使兩個敘事內裡隱隱串聯,互為虛構的書信,透過佛典翻譯的埋針藏線,使人物不再只是被歷史封印的平面圖騰。

如有讀過我的長篇小說《別送》(麥田出版),會發現原來小說裡的李雁兒,其名字取自文成公主的俗家閨名,這個名字是伏筆,也是跨時空的彼此疊映。於是這本小說有如《別送》的外傳,或說前傳,藉由同名李雁兒,貫穿高原與佛典,長安與台北,現代與唐朝。其中的婢女桂兒(虛構人物,在小說《別送》裡她即是那個亡去母親的名字:「蘇秋桂」,我故意安排的一個輪迴隱喻,但我知道如果作者不提及,讀者幾乎不會察覺到這樣的細微安排)。桂兒在《命中注定誰是你》則成了一起和文成公主隨侍遠嫁高原的婢女,在小說裡具有畫龍點睛的角色。

《別送》與《命中注定誰是你》兩本小說並無情節關聯,但卻有地理的關聯,與二者對佛典的熱愛。兩本小說皆描述著有佛的高原,此即是兩個不同時代的李雁兒的夢中鏡花緣,心的原鄉,愛的朝聖。

我總是心念於島嶼與高原。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高原大山與島嶼深海,正是我永恆的心地風光。

夢裡花落,我聽見山風,聽見海潮音,看見每一個搖曳的燭火,每一段經文所飄向眾生的祈福。

我總是在靜夜裡讀經,在靜夜裡寫字,打造我的夢中鏡花緣。

望著明月,想著遠方,梵音海潮音在窗外湧動。

在微光裡,我看見赫赫的羣星籠罩在雲遊僧的取經之路,閃爍在高原甲木薩公主膜拜的佛顏佛足上。

我經常想,我活過那個時代。

滿山骷髏,昔為蟻后或顛倒女人,今願為佛的好孩子。

我在年輕時早早就走過佛陀從出生到入滅之路,我也在西藏高原日夜駐足生活良久,在每個星夜的雪域,飄落著無聲的雪花時,我就能想起佛陀還是悉達多王子時也是在靜夜裡從皇宮出走,菩提樹下夜睹明星一生一滅,終至頓然徹悟自性自心的剎那。

佛的剎那,折射出我這無明人的永劫。

駑鈍如我,花開花落,何以淪落人間?

心地常飛六月雪,火內方開五色蓮。挫骨揚灰,去執去我。我的煩惱就像六月,六月惱熱,唯佛法如冰似雪,注入無上清涼。

這是我在高原寫下的字句。

在那裡,我記得膜拜,我記得供燈,我記得焚香,我記得念經,我記得一切的美好。在那裡我遇到的許多人都讓我滿心歡喜,因為在高原那小小寺院之地,我們有了佛經的共通語言,於是只消一個注目一個點頭一個手勢,就是拈花微笑。

我年輕時在我西遊高原或者不丹與尼泊爾等喜馬拉雅的旅途裡,我經常看著把自己身上最昂貴的東西拿出來供奉佛寺或施予人們的仁者,我總想著在這裡過日子的人看似貧窮卻是最富有最有福報的啊,他們有靈魂的理想性,有對來世的解脫渴盼,有著寧靜的瑕滿人生。

但高原畢竟是高原,旅途只是脫軌於日常的浪遊,一旦回到我的城市,就又開始陷落在自己的心緒上,習性的慣性上,心地工夫常荒蕪。因此雖嚮往之,卻沒有提筆的動力。

之所以開始書寫這本小說,是緣於際遇的餽贈,以苦痛換取的寫作。

緣於母親纏綿病榻多年,過去經常浪遊旅途世界的我沒料到有一天我的世界五大洲之大會微縮成一張電動床之方寸。苦痛的呻吟,無能的藥方,如何安頓當下?

於是,我在母親的電動床旁,用各式各樣在旅途裡聽來的朝聖故事,說給母親聽,說給母親聽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裡,總充滿著佛光佛語,充滿著朝聖者,充滿著日夜五體投地的膜拜者,誦經者。

同時我想起了我從孩童時就認得的一個名字:玄奘。真的是從孩童時代就認得,因為我從小就接觸佛經,祖祠案上恆擺著《心經》、《藥師經》,翻開經文總是有:「唐 三藏法師玄奘奉詔 譯」。

忽然佛經裡的句子一下子穿透了我的記憶,回憶起來竟有一種被銳利的文字萬箭穿心的感覺。這個世界太孤寂了,人生太五味雜陳了,曾讓我迷惘、讓我不知所措。而雲遊僧曾是指引我的星星,照耀著昏濛的我。

我是石頭,雲遊僧是水,掏洗著我。

我忽然覺得來自唐朝長安的雲遊僧在和島嶼的我說話,穿越千年,我既是台北的李雁兒,也是唐朝的李雁兒。

玄奘前半生雲遊,後半生在譯經院,正是從世界轉成方寸之地。

當然我的方寸之地不過是母親的電動床,不偌大師的譯經院之偉大。但孝心不正是小小眾生應行之大事,在兒女如天邊之遠的現代生活,我是這麼想著的。

我因個人太尊敬玄奘大師了,所以知悉很難書寫已被我神聖化的人物,於是我將在高原最心儀的文成公主放進筆中(文成公主的故事轉折在創作中可以再造,以想像力抵達),不斷假想著文成公主離開長安時的懸念是雲遊僧,一生未能見到大師成了文成公主之憾。當然這是小說家虛構的,但也許虛構的更真實。

在我艱困難熬的長照漫長時光裡,他們就像磁鐵般地吸引我,不斷帶我遙想一個美麗如銀河的佛典翻譯時代,也讓我一再重返高原,彷彿只要提筆,曾在大昭寺領受十二歲等身佛的加持,旋即讓我溫柔沐浴在佛光中。

彷彿他們是彷彿是我小說裡包場的雙人座咖啡館,我愛著佛,愛著他們,於是就這樣寫起了他們的故事,閱讀與感謝著很多書給了我參考的座標,讓我可以亦步亦趨的追尋或者吐出想像的文字。我在靜夜裡寫著,陪著時而呻吟時而昏眠的臥床母親。

他們的故事讓我平靜,將受苦的心,將母親的悲劇,化為溫柔的月光,籠罩著孤女荒原的日常。

即使寫作最終也將如夢幻泡影。

●本文摘自之《命中注定誰是你:甲木薩與雲遊僧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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