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領悟】謝佩霓/佐野洋子的貓

(圖/摘選自大塊文化出版《貓非貓》書中)
(圖/摘選自大塊文化出版《貓非貓》書中)

文/謝佩霓(知名策展人、藝評家)

佐野洋子的貓

日子過得真快,距離繪本作家佐野洋子(SANO Yoko, 1938-2010) 因癌症病逝,轉眼間已經十年。她在一九七七年出版的暢銷繪本《活了一百萬次的貓》(100万回生きたねこ),經過四十多年的考驗,已然確立了歷史地位,她也因此經典雖死猶生。

佐野洋子明明畢業於武藏野(Musashino)藝術學院設計系,卻訕笑自己雖然科班出身,才情委實有限。或許認清這樣半推半就半生的無奈,就是她隨年齡增長與自己與他人和解的契機。正像洋子坦承當初留學的德國柏林,其實不對她的脾胃,其實自己與義大利米蘭,才真正是一拍即合。

從《無用的日子》(役にたたない日々)、《沒有神也沒有佛》(神も仏もありませ)到《貓咪,請原諒我》(私の猫たち許してほしい),在她的散文集裡,不時看見簡筆繪成的插畫直見心性。尤其她總是採取「人貓易位」的擬人化模式,反自觀照,直面遲暮,如此這般參透人生況味,格外耐人尋味。

比如有一天,她驀然發現,自己的愛貓因為年邁,一張圓臉曾幾何時變成了四角臉,頓時感慨萬千。只為這隻貓和母親的臉還有自己的臉,皆因衰老鬆弛,不知不覺竟然都成了一個模樣。雖然自創怪招作為防禦機制,盡量不照鏡子地活著,洋子至此明白,怎麼做也阻止不了年華在不知不覺中老去。

作為書名,《貓咪,請原諒我》是散文合輯裡的一個篇章。但在這本書裡,最愛的反而是〈風送來的東西〉這篇。其中她抒發對日本花道的見解,令我耳目一新。

「我知道日本的插花(生け花),志不在於讓花活(生)下去,而是去『生風』。……連貧困長屋院子裡的盆栽牽牛花,風都不停吹著。」對照洋子追憶父親亡故之後,淪落遷居陋巷,歷歷在目:「長屋小院子,房子雖雜亂無章,但居民絕非過著骯髒的生活。夏天會在巷子潑水,玄關紙拉門也一直開著。掛著竹簾,小窗邊攀附著牽牛花。」

去年盛夏,有天早晚兩度走過台東區的江戶老街,舉起手機快拍速記了路邊的牽牛花、番茉莉與蟬蛻。這「夏日三點」,恰恰標記了早午晚三個時段,以及昨日、今日和明日。

牽牛花雖然朝生暮死,但生命力強悍,在台灣是隨處可見、遍地開花的先驅植物之一。二○一二年行政院文化部掛牌成立,廢用文化建設委員會辨識度很高的原有logo「文」,改以台灣藍染色的牽牛花取代之,理由是由「喇叭花」吹響美學號角更具草根性。

面對一樣的花種,日本看法迥異。牽牛花日文名為「朝顏」,與英文俗名Morning Glory異曲同工,只是更能突顯其嬌憨可掬。本是先驅植物,可以自然蔓生的朝顏,在工於「究極」的日人悉心栽培之下,早由自然景觀昇華為和風十足的文化景觀。和服(わふく)浴衣、和柄(わがら)紋飾、日本傳統色、東洋七夕,均不乏朝顏倩影。

朝顏一日一生的展顏,一如花火,貴在轉瞬即逝的絢爛,構成典型夏日即景。可比春櫻秋楓,最適合著吳服(ごふく)緣聚,同遊共賞。

原產於巴西雨林的番茉莉(Brunfelsia),初開時深紫,盛開時純白,所以這變色茉莉,英文俗名雖然直白卻很別緻,喚作「昨日.今日.明日」(Yesterday-Today-and-Tomorrow)。前一天途經此,見到夜裡出土攀住茉莉才羽化的蟬,今天不知何在?明日又將往何處去?

當令時的番茉莉灌木叢,往往開得一樹花海,深淺花枝相映紫,讓綠葉都遁了形。儘管花團錦簇,白天卻無臭無味,入夜飄起花香,夜色越深越是盛開,香味益發濃烈,花色倒是越發蒼白如月色。彷彿把一身的豔紫,都獻給了日光裡的紫外線,滋養了其他花朵的鮮麗顏色,換得自己夜來芳香濃郁的回饋。

書名:《貓非貓:伸展在文字與攝影之間、藝術與文學之間》
作者:謝佩霓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21年2月1日

夜入中目黑(Kamimeguro)屋,酒酣耳熱之際,一隻夏蟬不請自入,一屋子食客不由得驚呼連連。掌櫃的師傅不慌不忙,操出紗網來捕。三兩下兜蟬入網,見他熟練地順了蟬翼,那輕巧手勢猶如捏製握壽司。驚惶失措的刺耳蟬鳴,即時戛然而止,一室屏息觀賞夏日即興演出的觀眾,也瞬間恢復了觥籌交錯的嘈雜。

酒足飯飽步出食肆,等待同行夥伴結帳時,眼角掃見又一隻飛蟬趨光誤入,隔窗再次上演眾人鼓譟、壽司師傅捕蟬絕技,這回自己卻成了框景外旁觀的路人。盛夏之夜的戲劇化插曲,原來是「季節限定」的定目劇。

隨即在我默默注視下,師傅步出小鋪,一邊輕聲細語安撫網中蟬兒,一邊輕手輕腳地將之移出網罟。鬆手望著知了高鳴展翅凌空遠去,師傅的眼神出奇溫柔,猶如望著隔世情人星夜話別離去的背影。

這是一則別樣的東京愛情故事。時值歌頌「織姬」(織女)與「彥星」(牽牛)的和曆文月(ふみづき/ふづき)之末,於是如實記下所見證的《東京愛情物語》(1988)。

也就在晚風拂面的剎那,瞬間體悟到了佐野洋子所謂:「風吹過的時候,世界又以嶄新的親密打開了,生與死都隨著風,或者說宛如風一樣被諒解了。世界和風一起,或者說宛如風一樣接受了我。」

是的,只要有風,一息尚存,便可以好好活著。

●本文摘選自出版之《貓非貓:伸展在文字與攝影之間、藝術與文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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