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我打開世界的一扇窗
關於小時候跟閱讀與圖書館的經驗,其實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我運氣很好,小學的時候,學校是有圖書館的,從小就很愛看書的我,很長的時間都在圖書館度過。因此媽媽對我的記憶是:「你小時候非常喜歡去上學。」由於我是獨生女,平常沒有什麼可以聊天、談話的對象,而讀書是一個讓我探索新世界的機會,因此除了上課以外,小學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圖書館度過,也讓我養成了一個習慣:
「有什麼不懂的事情,去圖書館查書就對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養成閱讀習慣的呢?憶起在更小的時候,很久沒有回家的爸爸,回家總是會帶幾本書給我,《今古奇觀》、《鏡花緣》、《山海經》、《孤雛淚》、以及各國的童話故事……爸爸選給我的書,以才剛識字的孩子來說相當特別,但我當時總是興致盎然地讀完,不讀完不睡覺的那種。當時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爸爸帶給我的《王爾德童話》。
在讀過《格林童話》與《安徒生童話》之前,我的第一個童話故事,其實是《王爾德童話》,〈夜鶯與玫瑰〉、〈漢斯的故事〉、〈快樂王子〉……這些故事都讓我印象深刻。與其他童話故事那種「好人會有好報、壞人會受到懲罰」不同,《王爾德童話》談論了許多人性的真實面,如果你是會一直當好人的漢斯,那你最後是會被別人一直軟土深掘的;而當你原本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樂王子」,卻會在人世間看盡苦難,盡力想幫助別人之際,你可能會被很多人覺得是傻子、甚至失去了自己會被別人看重的那些金箔與包裝。但也只有你自己才會知道,想成為怎樣的人,為什麼要做這些,而那對你可能是最有意義的事。
發現在書裡可以讀到很多大人不一定會跟我們說的道理,我越發喜歡讀書,但在小學時,雖然我看似成績不錯、也時常代表學校出去比賽得名,但我不是很喜歡跟大家一起玩、只喜歡看書,又因為花很多時間出去比賽,使得我在學校跟同學常有格格不入之感,老師總是說我不夠合群,但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合群;上課不容易專心的我,總是在第一天學校發回課本時,開心地花幾天的時間把所有課本讀一遍、做完習題,上課時常常在念自己的書,對老師來說,我實在不是一個聽話的學生。
由於在學校表現,是主流價值的「好」,但我卻無法描述那些在學校產生的、屬於我的孤獨感,這時候,我在圖書館發現了一本書:《窗邊的小荳荳》。
讀這本書時,我看著小荳荳的很多反應,心裡想著:「這不就是我嗎?」看著書裡的描述,才了解原來我不一樣,即使有些行為沒有干擾到別人,但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狀況,對大人管理班級來說,都是不易接受的狀況。
而當我看到小荳荳的媽媽,為了她找到了巴氏學園,一個可以讓孩子適性發展,上課時都是自習,讓大家可以從自己想要的科目開始時,我真的好羨慕。
當時我每天去上學,會想著書中描述巴氏學園的大門、校園與教室的樣子,想像自己就是在這樣的學校上課。
後來,有一個熟識的阿姨買了這本書送我,她買給我的這本書,可以說是陪伴我度過許多小學時難以言喻的困難與不被理解的時刻。
我的人生經驗裡,有一些很值得尊敬的大人,他們送給我的、或建議我去看的書,對我的人生產生很大的影響。
例如我國中的公民老師,王建民老師。當時我在基隆念私立中學,學校非常以升學導向,老師講課多半都以課本內容為主,但這位老師和其他老師不同,學法律的他會跟我們分享一些法條與制度的發展,後來,還跟我們分享了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當時我們的教材幾乎沒有提到這些事件的詳細經過與歷史背景,在老師的描述下,我們才真正知道這塊土地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我記得當時,我在放假時去了基隆市立圖書館,找到了幾本跟二二八相關的書來看,第一本書,就是《基隆雨港二二八》,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有這麼多無辜的人,因為當政者的恐懼與亟需控制群眾,而死在原本該保護人民的、自己的政府手上。
在圖書館,我瘋狂地找尋那個時代的歷史書籍,才發現原來有這麼重要的一塊,是從未在我們的課本中呈現的。而我也才懂,原來,書籍這件事情,可以說是作者為你開的一扇窗,但也可以說,是他只想讓你看到的世界。
後來在我畢業後,王老師知道我對法律有興趣,便送了我一本《丹諾自傳》。這本書對我的影響極深,特別是當時在最後的案例中,當丹諾替原本要被判死刑的、兩個殺害小孩的大學生辯護時,我記得我的內心非常震驚。
那種震驚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的。特別是,原本在讀前面的所有章節,我已經累積起對丹諾這位律師的崇敬,自己非常希望能夠成為這樣的律師,卻在最後一個案例時,面對他對於這個案件的看法,提到「廢死」,或是認為這兩個大學生所做的行為,或許「並不只是他們就是個邪惡的人,我們不能只停在這裡」的價值觀等等,我的小宇宙瞬間爆炸。
國中的我對於死刑的思考,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一個讓我如此尊敬的人,說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價值觀,甚至是違反我所理解的世界、它們應該要有的樣子,到現在我還難以忘懷當時內心的震撼。
為此,我還寫了一篇一千多字的心得文,內容包含我為什麼這麼震驚於這個案例,又對丹諾這個人有怎樣的看法。
而在這本書與當時的價值觀衝擊中,除了對於死刑、一個人為何犯罪、社會還能做些什麼……等新的思辨產生之外,我還學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即使是你再尊敬、認為價值觀有多相同的權威,他都會有跟你不同的想法,要如何消化這些,是直接接受、還是藉由理解對方價值觀的脈絡、形成自己的判斷與思考,這是會發生、也需要學習的事。
高中的時候,北一女的圖書館有非常多文學的書,不只是日本文學、西方文學,還有很多台灣文學的書籍。當時的我時常借一本書,在中午的時候跑到扇形廣場,一個人邊吃飯邊讀,三島由紀夫、村上春樹、川端康成、吉本芭娜娜、邱妙津、吳濁流、葉石濤、王禎和、蕭麗紅……那時候的我近乎飢渴地閱讀文字,而這些書也成為我開始創作的啟蒙。我開始寫小說與散文,用以自娛、與同學分享,偶而投投稿。
大學的我,則完全投入了推理小說的世界,宮部美幸的《火車》、《模仿犯》,東野圭吾的中後期作品,松本清張的《砂之器》,對於日本社會派推理,那種重視一個人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當時社會背景的交代與影響,遠大於一個人如何做出這件事的「技術」,成為非常吸引我的世界。於是我學到了:了解一個人,不只從他做的事,而是要從社會、文化、家庭等整個脈絡來看。
念廣電所時,我開始對心理學產生興趣,而當時我讀了一本河合隼雄所撰寫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我很難描述這本書對我的衝擊,當時我重複讀了六七次,後來的論文也以這本書的理論為本,試著分析宮崎駿的《神隱少女》。從這本書中,我更深入地感受到人類那些無意識世界的豐富與美麗,而這些極為吸引人的象徵,就在我們的傳說、神話與口耳流傳的故事中,用許多不同的面貌,呈現在我們面前。
當然,就讀政大期間,我仍然是個閱讀愛好者。政大圖書館真的是一個非常棒的地方,雖然在我就讀當時,它不是一個裝潢華麗的圖書館,但它可說是個絕對不會辜負學生的圖書館,幾乎什麼書在政大圖書館都找得到,我在政大的那幾年,歷史、推理、社會科學、心理學書籍應有盡有……政大圖書館,成為我最棒的心靈休憩地。
許多時間過去,回首我的閱讀生涯,圖書館總是佔我生命很重要的位置。有時我會想起爺爺奶奶還在、回台南過年的時光,讀著那堆爺爺為了我去圖書館借的書,想像著爺爺如何找尋孫女大概會喜愛的書籍,聞著書上獨有的圖書館味道。對於像我這般的孩子,食物所代表的,可能是媽媽或奶奶帶給我的溫暖,而圖書館代表的,或許是爺爺或爸爸想帶給我的,在世界徜徉的自由。
行到中年,才更感受到家庭對自己的影響,回顧自己閱讀的脈絡與影響自己的書籍,才了解自己為何對人、對家庭的興趣如此之大。為什麼人會在關係糾結?為什麼需要以情緒勒索做為互動方式?過往家庭的經驗對我們的影響是什麼?我們的行動是為了保護什麼?後來我讀了更多關於Bowen家庭系統理論的書,讓我對於情緒系統、家庭互動有更深的理解,而這過程中每一本閱讀,也深深影響我的創作。
最近,我讀著湊佳苗的《落日》,每一個家庭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而有時這些故事並不美好,可能會以不受歡迎的方式,留在我們的身體裡,成為記憶的一部分,或者是傷。我總相信在摸索與回顧的過程中,每一個誠實檢視、對自我的理解與安慰,或許能夠成為現在鬆開內心束縛的關鍵,甚至,有機會成為照亮面前的下一步,讓我們能穩穩地往未來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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