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歡母校清大的人社院圖書館。

清華大學是一所以理工為主的大學，據說是太陽花學運爆發之後，才有很多人知道「原來清華有人社院」。而在我那個年代，人社院的存在感更是微弱。它的位置就在清大的後山山上，有一種與世隔絕、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

然而我卻非常喜歡這樣清幽的人社院圖書館。

對比山下熱鬧的清大圖書館，人社院圖書館幾乎沒有什麼人。冷冷的空氣、書本特有的紙張氣味，午後斜斜的陽光照進角落的位置，讓我這樣的Ｉ人感到非常安心。我還記得自己在那裡發現了一整套明代話本小說。尤其是情色小說。《金瓶梅》就不用說了，還包括描寫男男歡場性愛的小說：《龍陽逸史》、《宜春香質》、《弁而釵》。情節描寫露骨大膽。十八歲的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人社院圖書館裡，一邊臉紅心跳地翻著這些從未見過的新世界，內心衝擊不已。

小說家盛浩偉說過一句話：

「少年是最無垢的存在。他先在想像世界裡將不可挽回的事情經歷一遍，回到現實才得以避免。這象徵著文學的功用，文學幫我們預言無法過的、好奇想要探索的人生，譬如偷情，但人生不一定要活得跟文學一樣。」

回頭想想，少女時期的我，大概就是在清大人社院圖書館，完成了一場屬於自己的成年禮。文學帶來的人性的惡、純粹與美，在那樣安靜又寂寞的場域裡，替我上了一課。

再過一些年，經歷了一些事情，最近我又回頭去讀《金瓶梅》。

清代張潮在《幽夢影》裡曾說：「《金瓶梅》是一部哀書。」年輕時初讀，只覺得恐怖。裡面的性愛場面毫無美感可言，像原始禽獸般的纏鬥。結束之後，潘金蓮還會對西門慶討漂亮裙子穿。這哪裡有愛？你只看見慾望。

但到了中年再讀，我竟然在《金瓶梅》裡看見了純愛。

西門慶原本是一個獸性極強的人。他的一生只有兩件事：金錢與性。

直到他遇見李瓶兒。李瓶兒原是富商人家的少奶奶。她與丈夫花子虛沒有情愛，內心極為空虛。花子虛是西門慶好友，但西門慶看上的不只是李瓶兒，還有她的家產。

於是西門慶與李瓶兒聯手，害死了花子虛。李瓶兒終於進了西門慶的家門。

李瓶兒進入西門慶家後，不僅帶來了一筆極為可觀的財產，還為西門家誕下一名男嬰。這個孩子是西門慶的第一個兒子。更巧的是，孩子一出生，西門慶便升了官，可謂喜上加喜。西門慶欣喜若狂，為兒子取名「官哥」。

但這也引來潘金蓮的不滿。潘金蓮設計害死官哥，李瓶兒因喪子傷心成疾，不久離世。

就在李瓶兒重病的那段時間，西門慶每天都會走進她的房間陪她。即使李瓶兒趕他走，他也不願離開。兩人什麼也不做，只是相擁而眠。這裡《金瓶梅》裡不再有金錢，也不再有性。只剩下愛。只是西門慶不知道那是愛，李瓶兒也不知道。

整本小說裡的人物，都在慾望中浮沉。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痛苦。

西門慶曾經靠近過愛，但最後也失去了愛。李瓶兒死後，他變得更加瘋狂，從此墮入更深的深淵。

我最嚮往的愛情，其實來自金庸的《射鵰英雄傳》。

《射鵰英雄傳》雖然是以郭靖為主角的英雄故事，但我始終覺得，沒有黃蓉，就沒有郭靖。郭靖天資平庸，一套功夫得反覆練上許久，說話也不靈光，大多時候像個木訥的老實人。如果沒有黃蓉一路指引、扶持，他根本不可能成為頂天立地的一代大俠。

黃蓉才是那個真正運籌帷幄、解危排難的人。從協助郭靖習武、應對江湖危機，到主導丐幫大計、想出奇招化解險境，每一場高潮轉折背後，幾乎都有她的影子。

對郭靖而言，黃蓉除了是伴侶外，更像是精神導師，是最貼近「Mentor」的存在。過往古典小說中也有不少聰明女子，但黃蓉的聰明不同，她的話語有學問，機智中帶著文化底蘊，連男子也難以匹敵。

而且黃蓉在小說中永遠不會輸，還常贏得非常漂亮。例如她與「漁樵耕讀」鬥智的經典場景，黃蓉出口成章、引經據典，最後對方鬥不過她，只好以她的性別來欺負她，用孟子說的「男女授受不親」來酸她和郭靖在一起違反禮教，被黃蓉反將一軍，黃蓉說：「孟子自己不也違反禮教？周天子在，他卻到處遊說列國。」一番話讓對手啞口無言。這一段還進入了國中課本，成為經典教材。

在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中，《射鵰英雄傳》中的黃蓉，是極少數不依附男性審美去描寫的女性角色。很多小說寫女主角，大多是寫容貌寫身材，但黃蓉卻是處處表現出她的智慧、她的待人處事、她的慧黠。是這些特點讓她這麼可愛。

更動人的是，她與郭靖的初遇，恰恰發生在她最不美的時候。她扮成一個髒兮兮的乞丐，但郭靖毫無偏見，不但請她吃飯，還送她貂皮大衣、黃金和汗血寶馬。黃蓉被深深打動。她見過太多只愛她美貌與出身的男子，唯獨郭靖，在她一無所有時，給予最真誠的對待。

《射鵰英雄傳》描繪出一種理想中的愛情樣貌：男女平等、彼此互補、相知相惜。他們並肩而行，不分高低、也不論強弱。國中時的我，讀到這樣的情感描寫，內心充滿嚮往，也影響了我對愛情的想像與期許，女性不再是依附於男性的存在，她同樣可以擁有智慧與力量，成為能與對方並肩作戰的夥伴。

可惜的是，到了《神鵰俠侶》，黃蓉變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靈巧自由、笑看風雲的女孩，她有了家庭、有了女兒，她開始顧慮恐懼，對危險充滿戒心，也因此與楊過產生不少衝突，最後成了一位偏狹、固執、有些小家子氣的母親。

當年我第一次讀到這些段落，年紀還小，只覺得黃蓉「變不好了」。如今我成為母親，才終於理解她，理解那種愛的沉重、責任的擔當。這是金庸最厲害的地方，寫出了一個人隨著時間推移、角色轉換而自然產生的性格變化。黃蓉不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小精靈，而是那個為母則強、守護家庭的母親。

這也是文學經典最動人的地方：它會陪著你長大，隨著你的經歷，讓你有不同的感受與理解。

張愛玲在《紅玫瑰白玫瑰》裡寫過一段令人難忘的對話。多年後，當紅玫瑰早已成為人妻人母，再次與年輕時的情人振保重逢，她對振保說了一句話：「其實愛這件事情，我還是從你那裡，才開始學到的，雖然吃到了點苦，但還是好的。」

我一直很喜歡這句話。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總會從不同的人身上學會愛。也許是父母，也許是戀人，也許是一段曾經讓人受傷的關係。每個人學會愛的方式都不同。但幾乎沒有一種愛，是完全不帶苦味的。

愛會讓人受傷，也會讓人困惑，有時甚至讓人付出代價。

但即使如此，它仍然是值得的。因為正是那些甜與苦交織的經驗，讓我們慢慢學會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

所以無論你是從哪裡、從誰身上開始學會愛，都請記得：愛也許會讓人吃苦，可是有了它，還是好的。